“道友手少阳三焦经、足厥阴肝经俱已断裂,冲、任二脉亦崩毁难续,內腑受创,气机阻滯不通……
往后一身修为,大约只能发挥到炼气三重的地步了。”
青霞坊里,一间药堂昏昏暮暮。
坐诊的大夫缓缓捋著鬍鬚,收回诊脉的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对面,听见他的话,陈骆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骤然一暗,脸色苍白如纸。
炼气三重……
怎么会这样。
自己才刚刚觉醒宿慧,记起前生种种,本想凭著前世的见识,在这修仙界里搏一条长生路。
谁料才一抬头,便被当头一棒,打得眼冒金星。
大夫並不看他的惨白与失神,只低头研墨铺纸。
类似的伤势,他在七星海见得实在太多。
修士为求长生,闯前人洞府、探远古秘境,刀光剑影、机关毒瘴,朝夕便是生死。
其中断手断脚者有之,修为尽废、道基崩碎者亦有之……
不过经脉断裂、困死炼气三重,又算得了什么?
更多的人,连尸骨都留在不知名的角落,永世无人知晓。
“我且给你开一方药,再配上善安堂秘制的通脉丹,勉强能將你这修为保住。”
大夫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一纸药方,推到他面前。
“不然的话,怕是连炼气三重,也有些不稳。”
陈骆抿紧嘴唇,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按住了大夫的手腕,声音里带著最后一点希冀,道:
“先生乃是一阶上品丹师,难道……当真半分法子也没有?
只要能治好经脉,在下倾尽所有,必有厚报!”
大夫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里只有淡漠和无奈:
“你的心思我明白,这几日,你也寻过不少人了,结果都是一样。
你这不是小损小伤,是主脉尽断,根本已坏。
我纵有几分薄技,也只是一阶丹师,实在无能为力。”
陈骆慢慢低下头,眼底那一点微光,终於渐渐沉了下去。
这几日,他为治伤势,在坊市里东奔西走,求遍名医。
可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同样的话。
连这位一阶上品丹师,也只说一句“无能为力”。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仙途,大约是真的断了。
就像那断裂的经脉一般,再也接不起来。
见他这般模样,大夫动了几分惻隱,长长嘆了一声,道:
“道友也不必这般灰心,世上总有我们炼气期修士不能及的事。
或许筑基期的前辈,会有办法。”
“筑基期……”
陈骆嘴里泛起苦涩。
他本是一介无依无靠的散修,原先也不过炼气五重,如今经脉尽断,连炼气三重都堪堪维持,哪里有脸面,更哪里有本钱,去请动一位筑基前辈?
“罢了,罢了。”
他撑著身子站起身,摸出十枚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颤抖,
“多谢先生诊治。”
老者目光落在灵石上,又看向他,迟疑道:“那药……”
陈骆摇了摇头。
“不要了。我这副模样,要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罢,他面如死灰,脚步虚浮,一步一晃,走出了善安堂。
到门槛时,脚下一软,竟险些栽倒。
大夫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嘆了一声,將药方收起,终究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出了药房,街上人来人往,皆是步履匆匆的修士。
剑光、灵气、笑语喧譁,一齐撞进眼里,可在陈骆看来,天地间竟只剩一片灰白,什么光彩也无。
前世的种种,又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他自幼便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长臥病榻。
旁人读书上学,他只得休学住院;
旁人成家立业,功成名就,他只能趴在医院的窗上,远远望著,连羡慕都觉得无力。
到后来,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连起身行走,都成了奢望,最终他不愿再拖累父母,草草了结一生。
本以为,这一世觉醒宿慧,重入修仙之路,总算能挣脱那副残破躯壳,搏一个长生自在。
谁曾想,兜兜转转,竟还是栽在几根断裂的经脉上,一生都要困在这半死不活的境地。
“燕向松——!”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更是捏的咯吱作响。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挪回那破败小屋的,
心中、脑中、魂中,
只刻著一个名字——
那个震断他经脉、亲手碾碎他所有希望的人。
闭上眼,往事如潮浪般涌上陈骆脑海。
他本是火、土、木三灵根,在这修仙界里,也算得中人之姿。
只要安分苦修,不急不躁,早晚有叩开筑基之门的希望。
他也一向是这般做的。
在熙攘的修士之中,他活得像个影子,无声无息,不与人爭,不与世斗,只默默修炼,一步一步,熬到了炼气五重。
原以为,只要这般再熬下去,总有一日,能挣出一个像样的將来。
可这世间的事,偏是如此。
你越是安分,老天便越是要將你往绝路上逼。
一次出海採药,忽遇海啸风暴,浪头一卷,便將他拋入一片陌生海域。
九死一生之际,他竟意外撞进一座荒岛,岛上,藏著一条一阶灵脉。
他那时几乎要狂喜出声,只道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可这份欢喜,还未在心头焐热,燕向松便来了。
那人是潮音门的弟子,炼气十三重的修为,高高在上,眼高於顶。
见灵脉现世,二话不说,便要强占。
只一掌,就將他拍得骨裂血涌,重伤垂危。
陈骆凭著最后一口气,再次冲入夺命的风暴之中,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大约是天尚未绝他。
在惊涛骇浪里翻滚,他本已闭目待死,不料宿慧竟在生死一线间觉醒。
靠著这一点异数,靠著那一点不甘的求生之念,他才从水下挣扎逃归。
命,是保住了。
可那一掌之威,早已震断他数条主脉,伤了根本。
从此修为大跌,一身力气,堪堪只够发挥炼气三重,再想向上攀登,已是痴人说梦。
上一世,他困於病榻,困於凡俗肉身;
这一世,他重获仙途,却又被人一掌,打回比前世更绝望的深渊。
“潮音门……燕向松……”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早晚有一天,要宰了你们——!”
怒极攻心,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木桌应声碎裂。
可力道用得太猛,胸口旧伤骤然被牵动,前心后脊一阵剧痛钻来,如万千钢针穿刺。
陈骆脸色顿时惨白,慌忙强撑著稳住身形,强行將翻腾的气机压下,胸中剧痛稍缓。
便在此时——
轰——!
脑海深处,竟似忽然炸起一道沉雷。
陈骆只觉识海猛的翻涌,狂涛怒卷之中,亿万道金光破雾而出,璀璨夺目,直照得晦暗神魂都亮如白昼。
金光中央,缓缓浮起一尊三足铜鼎。
鼎身铸著日月星辰、花鸟虫兽、山川灵脉,鼎內则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玄奥难言。
陈骆心神一震,只觉怪异至极。
修仙之道,唯有修成紫府境,方能开闢內府,收纳法宝於身。
他连紫府都未开,不过一介炼气修士,这东西,却能直接钻入他的识海之中?
“这……到底是何物?”
他心中警惕,只敢以一丝微弱神识,小心翼翼探去。
剎那之间,无数信息如涓涓细流,匯入神魂之中。
原来此鼎名唤“万毒归流鼎”,乃是灵界之中——元婴宗门“万毒门”的传承至宝。
当年其门派遭逢灭门浩劫,掌门与长老为保道统不绝,將此鼎打入虚空,流落无尽星海,静待有缘之人。
岁月漫长,鼎中珍藏早已在虚空乱流中损毁殆尽,唯有万毒门诸多传承,刻印在鼎身之上。
而陈骆轮迴转世之时,恰好与此鼎相融,魂鼎一体,才有今日之变。
万毒归流鼎……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將元婴宗门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陈骆心中微寒,生怕那等通天彻地的凶人,顺著一丝因果寻来,將他也一併抹杀。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经脉尽断,道途被毁,早已是半死之人,连前路都漆黑一片,又何必再惧什么生死祸福?
机遇摆在眼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闯上一闯。
“老天保佑,此鼎之中,一定要有能治癒我经脉的法子。”
他不再犹豫,將神识牢牢贴在鼎身,疯狂吸纳、翻阅传承知识。
因为只有炼气境界,他的神识十分孱弱,万毒归流鼎也只缓缓开放一阶的传承。
可即便如此,里面內容也已庞杂如海。
丹、符、器、阵,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直看得他眼花繚乱,心神震颤,不多时,脑中便传来阵阵胀痛。
而就在这浩瀚传承之中,他目光极速搜索,很快凝在一篇法门上。
《虫线续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