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沙哑,是那跛脚丫头。
“我在。”李惊野答应一声,拉开车帘,迈步下车。
丑丫头见他出来,怯嚅著说道:“公子,我来取陶罐。”
李惊野早拿在手里,便递了过去:“拿回去吧。”
丑丫头两手接过,见陶罐里鸡蛋还在,幽幽嘆道:“公子不喜欢吃吗?对了,公子定是看到我样貌丑陋,所以连我煮的鸡蛋也不想吃了。打扰了。”
“且慢,姑娘误会了。”李惊野伸手拦住,从罐中取出一个,手指在壳尖上轻叩,那鸡蛋竟在手心滴溜溜旋转起来,蛋壳便如雪花一样层层剥落,露出洁白滑嫩的蛋白。
丑丫头眼里露出惊色,歪扭著的嘴唇抿了抿,由衷赞道:“公子剥鸡蛋的动作真好看。”
李惊野笑道:“我看姑娘身子瘦弱,定也没吃过什么好的,我特意把鸡蛋留著,和姑娘一起吃啊,並非是嫌弃。”说话间,把蛋壳碎屑抖掉,將剥好的递过去。
丑丫头却没伸手去接,囁嚅道:“婆婆说,鸡蛋是给公子的,她要是知道我吃了,会生气的。”
“你不说,我不说,婆婆怎会知道?”李惊野的手又凑近了两分。
丑丫头犹豫著伸手接过,哑声道:“谢谢。”
李惊野又拿出一只,如法炮製,把蛋壳剥掉,鼓励道:“来,吃吧。”他面上和煦,眼神却凝注,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丑丫头迟疑著把鸡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抬头却见李惊野正直勾勾瞧著她,嚼也没嚼,喉咙滚动一口吞下,差点噎到。
“公子,你这样瞧著我作甚?公子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李惊野嘴角浅弯,將手中鸡蛋两口吞了,轻笑道:“我虽然先天体虚,却有一个厉害的绝技。”
丑丫头眼皮一翻,抬眸好奇问道:“什么绝技?”
李惊野伸出右手,做掐指状:“我能掐会算,可以算出很多东西。比如……”
丑丫头就觉那双倦眼突然亮得如炬,仿佛能看透她,由不得后退了一步,怯问道:“比如什么?”
“比如,我算出来,你其实一点都不丑,而且非常的美。”
丑丫头眼神微微变化,转瞬又恢復,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公子一定是算错啦,我这么丑,怎么会好看呢。”
李惊野心中已十成十肯定,眼前这丑女孩就是小昭。不过她刚才也吃了鸡蛋,是我想多了,还是她也不知情?
他故作惊讶,“难道我真的算错了?不对啊。我还算出来了一些事情,你想不想听?”
小昭故意扮丑的一双眼睛也不由瞪大:“你还算出来什么啦?”
勾月吐光。
青衫如霜。
李惊野眼如秋泉,笑看著她:“你背负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你要去……”他语气故意一顿,像神棍一样,拇指在其他指节上一阵掐动,恍然道,“你要上山去……”
“你算错了,我和婆婆是去于闐。”小昭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抱著瓦罐,身子缩成一团,悄悄后退了一步,就觉背上发毛。
“又算错了?那你的名字,我一定不会算错——你叫小昭,对不对?”
小昭埋著头,下巴都快挨到胸口,弱弱说道:“公子,我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跑走。
李惊野轻笑道:“小昭姑娘,你应该跛著脚走路。”
小昭逃走的身形僵了一下,险些一个踉蹌,顾不得暴露,身法一展,像猫一样跃向暗处。
“哪里走!”一声呵斥,黑暗里突然闪出一道红影,当空一掌拍来。
小昭虽惊不乱,双足连踏,步伐一变,身形倏地向侧一折,轻巧躲开,继续朝暗影里奔去。
身后衣袂破空,骤然逼近。小昭心中一惊,却为时已晚,肩膀已被一只手按住,一股內劲透体,她只觉浑身一麻,僵立当场。好快的轻功!她眼珠转动,便见一抹青衫从身后转出来。
咳咳咳,李惊野一手按住小昭,一手掩嘴轻咳。
云棲鸿亦追过来,神色不善,没好气道:“我看你们俩可怜,才好心收留,没想到竟是一对豺狼。”
小昭轻嘆一声,也不说话。
李惊野止住咳嗽,说道:“小昭姑娘,我猜你们只是借著商队隱藏身份,对云棲鸿姑娘他们並无恶意,对吧?”
小昭抬眼看著一脸病白的李惊野,眼带感激点点头。
“小昭姑娘得罪了。”李惊野伸手,在小昭腮边轻轻一撕,一张丑陋的人皮面具便被扯了下来。
啊!惊呼声中,小昭露出真容。只见她肌肤赛雪,修眉端鼻,秀美无伦,那双眼在玉盘清辉下,湛湛有神,清澈眼底还有一丝浅浅的海蓝色。
李惊野心停跳了半拍,暗赞:小昭就是小昭,当真好看。
云棲鸿瞪大了眸子,呆了一呆。她自认也是容色秀美,可与眼前女孩比起来,竟要被比下去。瞥了眼李惊野,心道:他说是朋友,为何她却不认识他,透著古怪。
小昭娇润的唇抿了抿,睫毛颤动:“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虽乔装打扮,但对你们都无恶意呀。”
李惊野鬆开手:“我想和金花婆婆谈谈。”
“婆婆也没有恶意的。”
……
月色溶溶。
临流照影。河畔红柳攒成烟靄。
两道身影自远处飘忽纵来,联袂飘飘,在树顶一点,便横掠数丈,几个起落已到了红柳林,身形这才变缓,轻烟般落下。
“你娘亲她怎放心让你一人独闯虎穴?届时我和你一起去光明顶。”
“我和她的关係,绝无第三人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得知的?”
“我不是告诉你我能掐会算吗?当然是算出来的。”
小昭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那你算一算,你想跟我一起上光明顶,她会同意么?”
“这个不用算,她一定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手上,她要是不同意,就让她自己去找好了。”
“你!可恶!”小昭恼恨地跺了跺脚,气咻咻问道,“那你算一算,要是我们两个一起上光明顶,能找到吗?”
“当然能。”
两人说著话,已经踏进了柳树林里,但见红柳垂穗纷披,粉英簌簌。晚风轻拂,花气清婉,淡入夜色,静而不散。
小昭转目四顾,低声唤道:“婆婆,娘?”
声音被夜风吹散,寂静一片。
李惊野轻咳两声,望向一棵红柳树:“天山縹緲峰传人,求见前辈。”
一个佝僂身影从树后转出来,月光下,脸上皱纹如刻,恶声恶气训斥道:“丫头,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出了灵蛇岛,只能叫我婆婆吗?”
小昭垂下头:“婆婆,他什么都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