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森愣了一下,然后两只手一摊:“这是现场直播,先生,你爱干嘛干嘛。
林恩站起来,朝特邀区伸出了手。
“请上来。”
蕾婭第一个站起来。
她缓缓而优雅地走上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音。黑色西装裙、金色髮髻、红色的高跟鞋——下面的观眾都看愣了两秒。
她没有走到林恩旁边,而是径直走到了舞台中央,面对著普拉特,站定了。
普拉特看著她:“这位是?”
蕾婭从容地说道:
“蕾婭·诺,林恩的经纪人,法国人,哥伦比亚大学出版业硕士。也就是说——我们是校友,教授。”
普拉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看向林恩:“你找了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来帮你打败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
林恩没有理会,他只是伸了伸手,意思是先聆听蕾婭的发言。
蕾婭点了点头,继续说:
“教授,在开始之前,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请说。”
“我在哥伦比亚念书的时候,选过您的课,美国文学批评导论,每周二下午两点。您那学期讲的主题是『文学经典的形成机制』。”
普拉特的表情微微变了。
“您在那门课上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四年。”
“什么话?”
“您说——『经典不是天生的,经典是活下来的。一本书能不能成为经典,不取决於评论家写了什么,而取决於五十年后还有没有人在读它。』”
“教授,《沉默的羔羊》出版还不到两个月,两个月。您现在就断言它不是文学,这是不是违背了您自己的標准?”
蕾婭的声音不大,但在演播厅里迴荡得很清楚。
“五十年后,这本书可能会消失,可能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只是一颗糖果。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五十年后,它还在书架上。到那时候,您还会管它叫『文学之耻』吗?”
普拉特沉默了,他心里一惊,因为他清楚,蕾婭的这句话是用自己的矛,戳穿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盾。呵,不愧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
卡森在旁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看热闹的,他捧著下巴,眼珠子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普拉特清了清嗓子:“蕾婭小姐,我想有些书刚出版就足够让我做出判断了。”
蕾婭依旧笑著:“那么您敢保证——19世纪时,《弗兰肯斯坦》刚出版时,你会做出正確的判断?”
“没错,我能。”
“当时的评论家也认为《弗兰肯斯坦》是廉价的糖果,您的意思是,您对文学的敏感程度远远超出他们?”
普拉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我今天辩论的对象是林恩先生,不是他的经纪人。”
眼见现在的局势发生了逆转,卡森连忙指了指特邀观眾区:“林恩先生,您说了两位嘉宾,还有一位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特邀区的第二个座位。
埃琳娜站了起来。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连衣裙,整个演播厅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不是因为她多么耀眼,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
在这个充满了辩论、掌声和灯光的地方,她的安静反而是最引人注目的东西。
她走到了台上,步伐和她在酒吧里端著托盘穿过人群时一模一样。
卡森看著她:“这位女士是?”
“她叫埃琳娜,”林恩说,“她是一个调酒师。”
全场发出了细碎的笑声,大家心里都在想,为什么会邀请一个调酒师来上节目。
“计程车司机和调酒师,”卡森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周末深夜秀》开播以来嘉宾组合最奇特的一期。”
埃琳娜看著卡森,说:“我能说几句话吗?”
“请。”
“我没有读过索尔·贝娄,也没有读过约翰·厄普代克,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存在主义焦虑』。”
“但我读了《沉默的羔羊》,从头到尾。”
“然后呢?”卡森问。
“然后我回家检查了一遍窗户。”
卡森哈哈大笑了一声,全场的气氛又往上推了一层。
“普拉特教授,”埃琳娜转向那个穿粗花呢三件套的老人,“您说类型文学不让读者思考。但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一个像汉尼拔那样的人走进我的酒吧——一个非常礼貌、非常绅士、说话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人——我会知道他是个变態吃人狂吗?”
她停了一下。
“我想了一整夜,答案是不能。”
“这不是恐惧,这是思考。”
演播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掌声开始了,从后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前排,最后变成了整个演播厅的轰鸣。
普拉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紧紧地盯著埃琳娜。
卡森站起来,举起手示意观眾安静。
“好了好了,我有一个问题——问林恩先生。”
“如果五十年后,有人问你:你到底是一个计程车司机,还是一个作家?你会怎么回答?”
林恩想了想。
他看了一眼蕾婭。蕾婭站在舞台左侧,万宝龙钢笔別在领口,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又看了一眼埃琳娜。埃琳娜站在舞台右侧,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是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调酒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表情。
然后他看向摄像机的红灯。
“我会说——我是一个开过计程车的人,写了一些让人睡不著觉的故事。”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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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结束后,后台乱成了一团,大家都在热议今天的收视率爆了。
卡森走了过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重重拍了一下林恩的肩膀:“小子,你知道今天的收视率有多高吗?”
林恩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纽约人不想看到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在电视节目上被打败。”
卡森哈哈大笑一声:“好!有机会的话我们再做一期节目。”
说罢,卡森就被一个製片人拖走去聊事情了。
林恩、蕾婭和埃琳娜站在后台的走廊里。
“你们俩今天——”林恩刚开口。
“別说谢谢。”蕾婭抢先一步。
“別说谢谢。”埃琳娜同时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蕾婭笑了,埃琳娜也笑了。
林恩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这大概是1974年纽约最奇怪也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走吧。”他说,“我请你们喝酒。”
“去哪?”蕾婭问。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地方?”
“除了那里还能去哪。”
三个人走出nbc大楼。洛克菲勒中心的广场上还残留著春天最后一点寒意,普罗米修斯的金色雕像在夜灯下发著柔和的光。
他们拦了一辆计程车,一辆黄色的、破旧的、暖气可能会坏的计程车。
三个人挤进后座。蕾婭坐在左边,埃琳娜坐在右边,林恩被夹在中间。
空间很挤,三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去哪?”司机问。
“曼哈顿下城区,”埃琳娜说,“看到一盏生了锈的壁灯就停。”
车匯入了曼哈顿的夜色里,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