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婭两个指节敲了敲吧檯:“你有一个天然的卖点,是其他所有新人作家都没有的。”
“什么?”
“计程车司机。”
“我的职业是卖点?”
“当然。一个纽约的计程车司机写了一本关於连环杀手的小说。这个噱头比任何gg都管用。”蕾婭狡黠一笑,早有准备似的,“我打算联繫几家报纸和电视台。不是让你做普通的作家专访,而是让记者坐你的计程车。你一边开车,一边接受採访。全程在车上。”
林恩愣了一下。
“在车上採访?”
“对。想像一下画面——记者坐在后座,你坐在驾驶座。採访的地点不是什么演播室,而是一辆在曼哈顿大街小巷穿梭的黄色计程车。你一边开车一边聊你的小说,窗外是纽约的街景,你瞧,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故事!”蕾婭越说越来劲,完全沉浸在她计划的图景之中。
“操。”林恩说。
“怎么?”
“你他妈是个天才。”
“谢谢。不过你骂人的时候能不能优雅一点?你现在是兰登书屋签约的作家了。”
“一个兰登书屋签约的计程车司机。在我辞职之前,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蕾婭笑了出来。她拋弃了那种法国式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矜持笑,露出了一种美国年轻女孩的笑,笑声在安静的酒吧里弹来弹去。
埃琳娜不再擦杯子了,也没有在喝酒,只是在灯光隱匿的暗处静静地看著蕾婭。
“这个主意不错。”她忽然开口了,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如果在车上採访的话,记者看到的那辆计程车最好別太破。你那辆35號的后座有一块不明污渍,拍出来不太好看。”
“你坐过他的车?”蕾婭问。
“没有。但他描述过。”
“描述过?他跟你描述他的计程车?”
“他跟我描述很多东西。”埃琳娜声音淡淡的,“他每天凌晨来这里喝酒的时候,会说他今天拉了什么客人,听到了什么故事。哭的、骂的、吐的、在后座打架的。”
蕾婭挑了挑眉。
“他的很多故事灵感都是从从这个吧檯上来的。“埃琳娜用抹布在吧檯上画了一个圈,“他坐在这里,喝特调金汤力,一边跟大家聊天,一边在收据背面写东西。”
林恩低头喝酒,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知道他那篇《肠子》最早的灵感是怎么来的吗?”埃琳娜继续说,语气很隨意,“有天晚上他坐在这儿,问我美国人最害怕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我害怕什么。然后我跟他讲了两个小时候的梦。”
蕾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所以,”蕾婭慢慢地说,“你不仅是他的调酒师,还是他的灵感来源?”
“我只是一个在凌晨两点还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埃琳娜把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
蕾婭没有回答。她端起红酒杯,送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
“再来一杯?”埃琳娜微笑著问。
“换一种。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生啤。”
“上次你也说是生啤。你就没有別的拿手的?”
“有。金汤力。”
“你给所有人调的金汤力都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对谁。”
蕾婭把空杯子推过去:“那给我调一杯。我想知道你给我的和给他的有什么不同。”
埃琳娜收走酒杯。冰块,杜松子酒,汤力水,一片柠檬,动作利落乾净。
利落地擦乾杯底,她把杯子推到蕾婭面前。
蕾婭拿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埃琳娜问。
“比他的多了一片柠檬。”
“你舌头很灵。”
“法国人的基本功。”
“多一片柠檬代表什么?”
蕾婭问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认真的好奇,不像是在开玩笑。
埃琳娜想了一下。
“多一片柠檬的意思是——这杯酒是给第一次喝的人的。柠檬可以盖掉杜松子酒的苦味,让第一口更容易入口。”
“所以你给林恩的不放柠檬?”
“他不是第一次喝了。他不需要。”
蕾婭端著杯子,看著里面那片柠檬慢慢沉下去。
“有道理。”她说。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转向林恩。
“你的御用调酒师比你会说话。”
“喂,她不是我的御用调酒师——”
“行了。”蕾婭和埃琳娜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中忽然凝结了。
最后还是蕾婭先开口了。
“你给他调酒不放柠檬?”
“嗯。”
“因为他不是第一次了。”
“嗯。”
“那你什么时候给他放过柠檬?“
埃琳娜想了想:“他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天他点的什么?”
“生啤。最便宜的那种。”
“生啤不放柠檬。”
“对。但我往里面挤了几滴。他没发现。“
林恩握著杯子的手僵了一下。他喝了两个多月的金汤力,从来不知道第一次来的生啤里面被人偷偷挤过柠檬。
“你——”他刚要开口。
“別说话。”两个女人第二次同时开口了。
这次她们对视了一下。
然后蕾婭笑了,很轻的一声。埃琳娜却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恩决定闭嘴喝酒。
有些战场不属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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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凌晨的时候,蕾婭起身准备走了。
她把钱放在吧檯上——红酒和金汤力的钱,多放了一美金小费。
蕾婭系好围巾,拿起包,走到门口。然后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望著埃琳娜:“你调的金汤力確实不错。”
“谢谢。”
“比巴黎蒙马特那些酒吧都好。”
“那是因为蒙马特的酒吧放太多柠檬了。”
“也许吧。”她说,“下次我来,不用放柠檬了。”
蕾婭说著,推了门走了出去。
酒吧里只剩下林恩和埃琳娜。
林恩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埃琳娜特调的金汤力喝完,他站起来,把钱放在吧檯上。
“埃琳娜。”
“嗯。”
“你真的在我第一杯生啤里挤了柠檬?”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的样子像是第一次在纽约喝酒。”埃琳娜把他的空杯子收走,放进水槽里,“一个人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喝酒的时候,应该有人偷偷让那杯酒好喝一点。”
林恩看著她,慢慢说出了:“谢谢。”
“两毛五。”
“什么?”
“柠檬的钱。两毛五。补上。”
林恩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毛五分的硬幣,放在吧檯上。
“现在我们两清了。”埃琳娜说。
“嗯。两清了。”
林恩拉上夹克拉链,走到门口。
“林恩。”
他回过头。
埃琳娜站在吧檯后面,手里拿著那块抹布。壁灯的光还是那样,把她的侧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蕾婭。”
“嗯?”
“...没事了。”
林恩站在原地,春天晚上的冷风吹了进来。他看著埃琳娜,但他还没有想好。
是的,林恩还没有想好。
他轻轻关上门,踏上回新公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