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美利坚文豪:1974 > 第28章 尼格罗尼与苦艾酒
    酒过三巡,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推开圣徒酒吧大门的时候,纽约在飘雪了。
    弗里曼已经站不住了。他靠在麦克身上,三百磅的重量往瘦杆一样的身体上压,麦克痛得叫了一下。
    弗里曼嘟囔著:“操……操……”
    “行了行了,走了。”麦克咬著牙往前迈步。走了两步,弗里曼忽然扭过头,用一种烂醉的人特有的、且过於认真的眼神盯著林恩。
    “林恩。”
    “嗯。”
    “你他妈……是个作家了。”
    “嗯。”
    “你他妈的给我记住了。”
    他没说记住什么。
    麦克已经把他拖走了。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拐了个弯,弗里曼的声音从街角飘回来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林恩嘴角动了一下:“我记住了。”
    米勒还站在原地。他的眼镜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珠,脸也红扑扑的。
    “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三步,又回来了。
    “林恩。”
    “嗯?”
    米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镜片上立刻又落了新的雪。
    “……没事。谢谢你……谢谢你。”
    “你应该谢谢科佩尔先生是个老花眼。”
    “嗯。”
    “嗯。”
    “我……”
    “什么?”
    “没什么……呃……我走了,我的律师老爹还在家里等著收拾我呢。”
    “再见,米勒。”
    然后米勒跌跌撞撞地就跑开了,姿势很丑。
    剩下三个人站在布里克街上。
    蕾婭、林恩、埃琳娜。
    蕾婭在系围巾。黑色毛呢大衣,酒红色围巾,她打了个漂亮又暖和的结。雪花结晶缓缓飘落在她的身上。
    “我住东边。”蕾婭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埃琳娜,又看了一眼林恩,“你们呢?”
    “我们住南边。”埃琳娜说。
    “我们”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迅速纠正:“我住下城区,他也住下城区。顺路。”
    蕾婭点头,微微一笑。
    “那就这样。晚安,林恩。晚安,埃琳娜。”
    她转身朝东边走去。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节奏很稳。金色的头髮在路灯下晃了两下。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埃琳娜。”
    “嗯?”
    “下次我去你的酒吧,给我调一杯你最拿手的。”
    “我最拿手的是生啤。”
    “那就生啤。”
    然后她走了。林恩看著她的背影,雪花裹著煤烟,金髮就这么垂落在雪夜之中,转过一条拐角,消失了。
    布里克街上只剩下林恩和埃琳娜。
    两个人往南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人不错。”埃琳娜忽然说。
    “嗯?”
    “蕾婭。她很漂亮。”
    “嗯。”
    “很聪明。”
    “嗯。”
    “比我懂酒。”
    “嗯。”
    “她的围巾很好看。”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在陈述事实。”
    林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点著。他含了一路,菸嘴被嘴唇捂得有点软。
    “你希望我说什么?”
    埃琳娜的手从棉服里伸出来,搓了搓指尖,然后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靴子踩在雪里,一步一步,很轻。
    “你就不能说一句——『是的埃琳娜,她很漂亮,但我也喜欢你调的金汤力』?”
    林恩侧头看了她一眼。
    埃琳娜的脸朝前看著,棉服领子竖得很高。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是的,埃琳娜。她很漂亮。但——”
    “但什么?”
    “你调的金汤力其实很一般。”
    林恩咧著嘴。
    埃琳娜没有说话。林恩等著她骂他,或者至少瞪他一眼。发脾气也好,说点什么也好,什么都行。
    但埃琳娜没有。
    她只是低著头在走。棉服的领子把她的脸挡了大半,他能看见的只有额头和头髮,雪落在她的头髮上,一片一片。
    走了大概半条街。
    “你是认真的吗?”埃琳娜的声音从领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什么?”
    “你说我金汤力很一般。”
    “我只喝过那么几次。”
    “四杯。”
    林恩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记得?”
    埃琳娜没回答,脚步反而快了一点,走在了林恩前面。
    他看著她的后脑勺,雪在她的栗棕色的头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忽然想伸手把那些雪拍掉。但他没有,他不確定自己有这个资格。
    他们拐了个弯。一辆福特平托停在街边,轮胎边上的雪被排气管烤化了一圈。车里没人,但收音机还开著,隔著车窗飘出来一段旋律,像是艾尔?格林。声音隔著雪夜变得很遥远。
    他们走到一栋楼前,褐石砌成,台阶上的栏杆锈了,门口的灯泡也是坏的。林恩抬头看了一眼,和他的屋子很像,也是曼哈顿下城区的廉租房。
    “我到了。”
    “埃琳娜。”林恩说。
    “不用送了。”她走上了第一节台阶。
    “你的头髮上有雪。”
    埃琳娜转过头来。她站在第二节台阶上,这样就比林恩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著他。
    第一次,整个晚上第一次,她正面看著林恩。
    “林恩。”
    “嗯。”
    “你念的那首诗不错,尼格罗尼。”
    “经典之酒,调酒师觉得怎么样?”林恩笑问。
    “你只说了金巴利、橙皮和金酒。三样。你的尼格罗尼少了苦艾酒。”
    林恩没说话。
    “甜苦艾酒。”埃琳娜接著说,“义大利人酿的,葡萄酒打底——欧洲酒,欧洲女人。”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林恩,人越在乎什么往往会迴避什么。你的尼格罗尼里没有苦艾酒。”
    林恩站在下面,仰著头看她。她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棉服领子裹得很紧,埃琳娜栗棕色的眼睛映著雪光,亮亮的。
    “所以,你在乎苦艾酒,在乎蕾婭吗?”
    林恩张了一下嘴,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没办法像“金汤力很一般”那样,可以用玩笑来挡过去。
    “……那首诗还没写完,埃琳娜。”
    埃琳娜看著林恩。
    “那你写完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她转过身。
    “……下次来,我给你调一杯不一样的酒。晚安,诗人。”
    然后她就推门进去了,没等林恩说晚安。
    他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台阶上她的脚印,落在那个坏了的灯泡上。他不知道这是 1974年的第几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