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天刚亮,林子里笼罩著一层青灰色的晨雾。
林野还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睡得很沉。
这一个多月,是他两辈子以来,睡得最沉的时候。
每天的训练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精神。
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然而今天,一阵声响把他从沉睡中惊醒。
“砰……砰砰……”
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
听起来像有人在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著一块绷紧的皮革。
林野猛的睁开眼。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火塘里几点炭火在明灭。
他扭过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周同正蹲在木屋的角落里,就著那点微弱的火光,背对著他。
那“砰砰”的声响,正是从他身前发出来的。
林野揉了揉眼,悄无声息的从床上爬起来。
他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凑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一张油光发亮的灰褐色獾皮,铺在周同面前的地上。
那张皮子,林野认得。
是周同自己用的。
冬天的时候,他会把这张皮子裁剪开,塞进那双快磨穿底的旧棉鞋里,用来垫脚保暖。
周同一根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的,敲击著獾皮边缘。
林野顺著他敲击的位置低头一看,愣住了。
獾皮边缘有好几处缺口,参差不齐。
但牙印比狗牙印小,很细密,而且十分整齐。
“耗子啃的。”
周同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耗子?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扯淡呢?
这牙印是嚙齿类动物留下的,但不是耗子。
耗子啃的印记是细碎凌乱的。
但这牙印整齐有力。
老头子这是……指鹿为马呢?
“这张皮,我用了三年了。”
周同自顾自的说著。
“鞣得透,皮子软,冬天垫在鞋里,脚底下能冒汗。本来,还能再用上两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破损的缺口,嘆了口气。
“这下好了,今年的靴子,没著落了。”
林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气氛不对。
老变態今天,有点反常。
他这是在铺垫。
果然,周同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微凉的风夹杂著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灌了进来。
老猎人朝著外面广袤沉默的山林看了一会。
然后,他缓缓的回过头,独眼落在了林野身上。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他终於说到了正题。
“这半个月,它来过三趟。偷了我掛在屋檐下风乾的六条兔腿。”
林野的心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原来是这老獾。
说白了,就是家里遭了贼,这老头子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下一秒,周同就给了他答案。
老猎人走到墙边,伸手从掛在墙上的兽皮后面,將那把用旧麂皮包裹著的桑木弓,取了下来。
连带著那三支樺木做的、尾羽笔直的铁簇箭。
他托著弓和箭,走回到林野面前,將它们一起递了过来。
“天黑之前,”周同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我要一张完整的獾皮。”
林野接过弓和箭的瞬间,心跳陡然加快。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桑木特有的坚韧质感。
握把处父亲磨出的掌印,严丝合缝的贴著他的掌心。
终於来了。
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和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刻。
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他想问老獾的巢穴方位、觅食时间,还有生活习性。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看著周同面无表情的脸,明白了。
这是考试。
周同不会再给任何提示了。
“三支箭,”周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够了。”
然后,他补上了一句规则。
“不准用枪。”
“不准用陷阱。”
“也不准用套子。”
林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我靠!
这考题太难了。
獾是山里很难缠的动物之一,皮糙肉厚,性情凶猛,而且很记仇。
能活到偷吃周同兔腿的老獾,一定很狡猾。
用枪打,都得瞄准要害,才可能一枪放倒。
现在不准用枪、陷阱和套子。
只给一把弓,三支箭。
这意味著,他只能靠双腿追踪,靠眼睛寻找,潜行到足够近的距离,用成功率很低的弓箭给它致命一击。
而且,必须是一击毙命。
因为一旦失手,惊动了老獾,以弓箭的射速,你基本不可能有射出第二箭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周同要的是完整的獾皮。
你不能射它的身体,不能射它的屁股。
因为那样会在皮子上留下窟窿,就不叫完整了。
唯一的选择,只有头部,或者脖颈。
在野外,用弓箭射杀一只移动中的、体积极小的獾的头部……
这难度很高。
林野立刻分析出了任务的难点。
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惊讶或畏惧。
他只是默默的,把那把桑木弓背在自己背上。
將那三支箭,小心的插进腰间的麻布箭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出门。
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干,就完了。
“一个人去。”
周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同坐回火堆旁,拿起磨刀石,慢悠悠的蹭著他那把泛著寒光的剥皮小刀。
他没有抬头看林野。
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就在这里等你。”
然后,他抬起脚,对著那扇半开的木门向外一脚。
“砰!”
门被重重的踢上了。
门关上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林野独自一人站在清晨的薄雾里。
身后,是那扇代表学徒身份的紧闭木门。
身前,是那片广袤沉默,藏著危险与未知的深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任务的猎人。
必须在天黑前带回一张完整的獾皮,证明自己配得上猎人的称呼。否则,之前吃的苦,流的血汗,就都白费了。
林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
父亲的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山林深处。
大步朝著山林深处走去。
留下一串在湿润泥土上深浅均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