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训练达標的第二天。
林野精神很好。
半个月的折磨,换来了一双很结实的脚板。
他现在光脚踩在碎石路上不疼,反而有种路感清晰的感觉。
脚可以清晰的感知路面上一丝一毫的顛簸,成了他的探测器。
他甚至有点得意。
听声、无痕走,这两门赶山人的基础课,他都拿下了。
虽然过程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该学点什么?
刀法?陷阱?还是追踪?
他正想著,周同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手里,拿著一件东西。
林野看到,是一把弹弓。
但这东西,跟他小时候在林场里用树杈子和猴皮筋做的玩具,不是一个概念。
这把弹弓的弓身,是用一块顏色深沉的硬木打磨而成。
林野认出来了,那是柘木。
百年柘木,硬度很高,是做弓臂的好材料。
整个弓身被打磨的光滑,表面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两根弹弦。
弹弦是用两根鞣製过的半透明动物大筋,紧紧的拧合而成。
林野不用上手试,光看那筋的粗细和韧性,就知道这东西的拉力绝对很大。
这哪是弹弓?
这是一把武器。
周同没说话,只是把那把造型奇怪的弹弓扔给了他。
然后,老头子弯腰从旁边的溪水里,隨手捡了一把鸡蛋大小,溜光圆滑的鹅卵石,也扔在了他的脚边。
“看到那棵松树没有?”
周同抬起他那只枯瘦的手,指著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红松。
在红松树冠最高处,掛著一颗松塔。
那松塔个头不小,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打中它。”
周同说完,就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到了旁边的一棵樺树下。
他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一根不知名的草茎,塞进嘴里,自顾自的嚼了起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姿態,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係。
林野掂了掂手里的柘木弹弓,又看了看二十米外那颗拳头大的松塔,很有信心。
不就是打弹弓吗?
想当年他在林场大院里,也號称弹指神通。
虽然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十米之內打个酒瓶盖,十拿九稳。
现在这个目標,二十米远,拳头大小。
距离是远了点,但目標也大了几十倍。
他咧嘴一笑,从地上捡起一颗圆的鹅卵石,熟练的夹在弹弦的皮兜上。
他拉开弹弓。
力气很大。
那两根狍子筋鞣製成的弹弦,韧性大的嚇人。
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把弹弓拉满。
拉满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手指捏著那颗冰凉的鹅卵石。
他深吸一口气,右眼眯起,三点一线,瞄准。
他鬆开手。
“嗖——!”
一声破空声响起。
鹅卵石带著呼啸的风声,飞了出去。
林野盯著那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松塔。
然而……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松塔的右边,差了至少两尺远的距离,呼啸而过,一头扎进了后面密集的松针里,没听见响。
“……”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脱靶了?
还脱得这么远?
他觉得是风。
今天山里有风,影响了弹道。
小问题,调整一下。
他不信邪,又捡起一颗鹅卵石,夹在弦上。
这一次,他把准星往左边和下面都压了压,预留出了风偏和下坠的提前量。
拉满。
瞄准。
发射。
“嗖——!”
鹅卵石再次飞出。
这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从松塔的正上方,差了大概一尺多的距离,飞了过去。
还是没中。
林野有点懵了。
这什么情况?
这把弹弓有问题。
他不服气,开始跟那颗松塔较上了劲。
他站在原地,机械的重复著捡石子、拉弓、瞄准、发射的动作。
一开始,他还想著调整角度,修正弹道。
到后来,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就剩下一个念头。
打中它。
破空声在林间响个不停。
但那颗掛在树梢上的松塔,无论他怎么调整,那些飞出去的鹅卵石,都好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以松塔为圆心、半径三寸的所有范围。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林野脚边的那一小堆鹅卵石,已经打完了一大半,差不多有上百颗。
战绩,是零。
別说打中,他连松塔的边都没擦到一下。
“呼……呼……呼……”
林野扔下手里的弹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的右臂酸胀,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肚,被那两根坚硬的弹弦,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著那颗依然在树上隨风摇曳的松塔。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能打中的。
二十米的距离,用一把拉力这么大的弹弓,去打一个晃来晃去的活靶子,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远处樺树下,像是睡著了的周同,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踱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林野面前蹲下,捡起了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隨便画了一条线。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中?”
周同的声音,还是一样沙哑冰冷。
林野摇了摇头,没说话。
能为什么?
弓烂,石头烂,目標太远,风太大。
周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有点破。
老猎人只是用手里的树枝,指了指林野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
“你在用胳膊打。”
“胳膊的力气,是死的,是笨的。风一吹,它就偏了。”
林野一愣。
然后,周同又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在用眼睛瞄。”
“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慢的。等你把准星对上了,想鬆手了,你的手,其实已经抖了三下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话说得林野心里一惊。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每次他觉得自己瞄准了的时候,鬆手的一剎那,手腕总会有一个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晃动。
最后,周同的树枝,指向了林野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得用心打。”
用心打?
这又是什么说法?
林野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串问號。
“你的气,你的眼,你的手,要连成一条线。”
周同把那根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什么时候,你感觉不到自己手里拿著弹弓了——”
“那弹弓,是你手指头的延伸。”
“什么时候,你就打中了。”
说完,老头子又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回了那棵樺树下,靠著树干,闭上了眼睛。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的看著手里的弹弓,和周同在地上画的那条线。
气、眼、手,连成一线?
感觉不到弹弓?
手指头的延伸?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野的脑子里很乱。
他感觉自己刚完成一个困难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丟进了一个完全看不懂规则的新任务里。
他看著二十米外那颗该死的松塔,第一次,对自己的学习能力,產生了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