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林场要开年终总结大会。
这天,天阴沉沉的,刮著小北风,但好在没再下雪。
年终总结大会,是林场雷打不动的规矩。
平时大伙儿都分散在各片林区干活,一年到头也难得凑齐一回。
只有这天,不管手头有啥活,都得赶回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几十號人,陆陆续续的都进了屋。
每个人一进门就先使劲跺几下脚,把鞋底上的积雪给跺乾净,然后一边搓著手,一边往炉子边上凑。
队部的屋子本就不大,这一下挤了这么多人,立刻就显得满满的。
窗户玻璃上哈出的白汽,厚得能用指甲划出印子来。
靠墙那排用长木板搭的板凳早就坐满了人,后头来没地儿坐的,就只能站著。
有人抱著自家带的搪瓷缸子,在炉子上接了热水,一边吹著热气一边小口喝。
有人则跟旁边相熟的人,低声议论著谁家今年分了多少斤苞米麵,谁家那头过年猪养得够肥。
年味和人气,一下就给拢了起来。
林野本来不想往前头凑。
他进门后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贴著墙根站著。
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怕人看,可也不喜欢往人堆中心扎。
王守义来得稍晚一点。
老头一进门,那双老眼就在屋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墙角的林野。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的挤过人群,站到了林野的旁边。
老头今天,脖子上围著林野给他买的那条新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虽然外头又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那点崭新和厚实,还是能看得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队长从人群里挤到了前头那张掉漆的木桌边。
他伸手拍了拍桌面,那邦邦的两声闷响,让屋里的说话声,慢慢都压了下去。
屋里顿时静了不少,只剩下炉子里木头烧裂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队长先是照著往年的例,把手里的本子打开,开始总结这一年林场的生產任务。
哪片林子的巡护记录最好,牲口棚开春的时候修了几回,春天分的木料指標用了多少,夏天防火演练干得怎么样,秋天上缴任务又完成了多少……
这些內容,大伙儿年年都听,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谁也不觉得意外。
可说到后头,李队长那低头念稿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个动作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队长抬起头,他那双眼睛常年在山里跑,被风吹日晒的有些浑浊,此刻扫过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也跟前面念报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今年,咱们场里头,有个人变化很大。”
他故意拖长了音,顿了一下。
“是林野。”
林野自己也怔住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守义,那佝僂了一早上的肩膀,却在李队长话音落下的瞬间,挺直了。
老头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跟著舒展开了,眼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光。
李队长没卖关子,也没给大伙儿交头接耳的机会,直接就往下说。
“年初那场大雪,咱林场好几个牲口棚都快被雪压塌了。是林野,第一个从屋里衝出来,拿著铁锹清雪,拿著锤子钉柵栏,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
“平时谁家有点啥难处,房顶漏了,烟囱堵了,扛不动木料了,只要喊一声,他能帮的,从来没二话。”
“后来进山采山货,自个儿摸索出门道,挣了钱,人也没飘。没学那些个有俩钱就不知道姓啥的,成天在镇上晃荡。”
说到这儿,屋里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的轻轻点头了。
这些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只是平时东一件西一件的,谁也没把这些事专门拎出来,搁在一块儿说。
“暴风雪那回,赵铁柱家的牛差点没保住,风大得人站都站不住。是林野,二话不说衝出去,顶著那能把人吹跑的白毛风,硬是把绳套给拴上了。”
“再后来,咱林场进了外地盗猎的。那帮人带著枪,还带著能毁了咱们水源的毒药。也是林野,最先发现的线索,一个人进山摸清了那帮人的底细,拿著命换回来的情报,才帮著镇派出所和县公安,把那伙王八犊子给一锅端了。”
李队长说到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我给大伙儿交个底。这一年,林野给咱林场做的这些事,比有的人,三年做的都多。”
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啪。
紧跟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
几声之后,掌声一下子就连成了一片,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的响。
开始是前排坐著的那几个老职工,接著是中间站著的人,再往后,全屋子的人,都开始鼓掌。
王守义站在林野旁边,拍得格外用力。
老头平时话不多,今天也没说什么,可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得通红。
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副高兴的样子,倒像是自家孩子终於熬出了头。
林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被这么多道目光和这么响亮的掌声,一下子给包围住了,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全林场所有的人,一起看见。
脸也跟著发烫。
他没好意思抬头去看所有人,只是下意识的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亮的旧棉鞋。
可即便低著头,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投来的目光里,再没有了以前的打量和轻视,更没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话。
是真正的认同。
就在这阵掌声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前世的一个画面。
也是快过年,林场的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他偷了林场的木料,趁著夜色连夜往外跑,王守义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他的名字,踩著厚厚的积雪,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
那时的他,头也没回。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又穷又破的地方,觉得谁都欠他的。
前世那个冰冷的画面,很快就被眼前这阵热烈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现在,他没有跑。
他就站在这间热烘烘的屋子里,站在王守义的旁边,站在人中间,被李队长点名,被大家拍著手认可。
不是偷摸著跑。
是堂堂正正的站著。
李队长继续开口。
“林野这一年,不只是会挣钱了,也不只是胆子大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立住了。”
“做人,就得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护。咱这片山养活了咱,咱就得护著它。”
说到这儿,李队长的视线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的人听著,也都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时不怎么跟林野说话的老职工,这会儿也都把脸上的表情给收了,一个个面色郑重。
有人轻轻点了下头,有人在喉咙里嗯了一声。
赵铁柱依旧还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只是那双大手,还在一下一下的拍著,目光稳稳的落在林野的身上。
孟大嘴站在最后头,靠著墙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李队长点名林野的时候,他的脸先是僵了一下。
等全场的掌声都起来的时候,他只能跟著不情不愿的拍了两下手。
脸上也说不出来是彆扭,还是认命。
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野身上。
李队长最后把话收了收,说年终大会不是专门开来夸谁一个人的,但有些人,有些事,做出来了,就该让全场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会。
可今年,人群没像往年那样,一说散会就哄的一下子散开。
有不少人,主动朝著林野这边挤了过来。
“小野,行啊你小子。”
“今年可真让你出头了。”
“小林,好好干。”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著捶他的胳臂,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叫了他一声小林。
林野一一应著,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王守义一直站在旁边,也不插话。
谁过来拍林野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点。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王守义才凑到林野耳边,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不重的话,让林野这一年来的心,踏实了。
年终大会开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林野要去王守义家,吃一顿他盼了很久的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