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看著周瞎子消失的方向,学著对方的样子,去感受风,去听松针的声音,去分辨这片山林里他从未留意过的一切。
他就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双腿冻到没知觉,才一瘸一拐的转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野的脑子很空。
不拜师了?这不可能。
被看扁了?也无所谓。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学。
他现在就像一块乾裂的地,迫切的需要一点水。
第三天。
林野到木屋门口时,周瞎子已经在等他。
对方还是一张死人脸,穿著洗的发白的破棉袄。
周瞎子一句话没说,从屋里扔出来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林野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是一条用厚黑布缝的布条,又长又宽。
“蒙上。”
周瞎子的声音很沙哑。
林野二话不说,拿起黑布条就往自己眼睛上缠。
他缠的很用力,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厚布条缠的严严实实,才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布条很厚,蒙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
他瞬间成了一个真瞎子。
看不见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走。”
周瞎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身前的黑暗里乱摸,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周瞎子。
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前方那不紧不慢的,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刚开始,他走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几步,“噗通”一声,他被一截树根结结实实的绊倒,啃了一嘴的雪。
林野没吭声,马上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接著,“啪”的一声,一根矮树枝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抬手摸了摸脸,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他只有一个目標,就是跟紧前面那个脚步声。
周瞎子偶尔会停下来,一言不发的伸出手,粗暴的拽他一把,纠正他偏离太远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野就这么被绊倒了两次,被树枝抽了三回脸,甚至有一次差点一头撞在一棵大松树上。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他强迫自己去听,去分辨,记住周瞎子每一步的节奏和方位。
渐渐的,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开始能通过脚步声的变化,判断出前面是上坡还是下坡,是软雪还是硬土。
虽然还是一路跌跌撞撞,但他摔倒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瞎子的脚步声终於停了。
“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右前方传来。
“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闭著嘴,拼命竖起耳朵。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
纯粹的黑暗,放大了他身体里的所有声音。
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因为紧张变得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先安静下来。
他开始有意识的放慢呼吸,让身体放鬆,让心跳一点点平復。
慢慢的,那些被他自身噪音盖住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冒了出来。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风声。
风声充满了层次感。
有风穿过松针发出的低沉呜咽。
有风拂过樺树枝丫发出的尖锐哨音。
还有风捲起雪沫拍打在树干上,“沙沙”的轻响。
接著,是更细微的声音。
他头顶有鸟在扑扇翅膀,声音很轻很急,应该是只受惊的麻雀。
他的左后方,有东西在雪地上走,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声音很沉,步子很大,应该是个大傢伙。
他甚至能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雪从树枝上滑落,那一声轻微的“噗”的闷响。
林野把听到的这一切,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那条溪在哪?”
林野一愣。
什么溪?
他使劲侧著耳朵听。
在无数混杂的声音里,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
但那声音太轻了,飘忽不定。
他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好像……在左边?”
他试探的问,一点把握都没有。
“左后方。四十步远。”
周瞎子的声音冰冷的纠正他。
“你再听,右前方有什么?”
林野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右前方。
他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
右前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像片坟地。
“我……我不知道。”
林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力。
“右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獾洞。”
周瞎子的语气很平淡。
“刚才有只獾在洞里翻了个身,你没听到。”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
洞里的獾?
翻了个身?
隔著二十步远,还隔著厚厚的雪和冻土,这种声音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將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凭著上辈子的经验,已经算半个山里人了。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就好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却以为自己能跑能跳,结果被人一指头就戳倒了。
这种面对未知的无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再听。”
周瞎子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两个字冰冷的砸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
林野就蒙著眼睛,像根木头一样戳在冰天雪地里。
反覆的听。
反覆的说。
然后再反覆的被纠正。
他听到了远处野猪拱开冻土时,牙齿和石块的摩擦声。
周瞎子告诉他,那不是野猪,是一只在磨牙的狍子,离他一百二十步。
他听到了雪层下面,有虫子蠕动的声音。
周瞎子告诉他,那是树根在冻土里,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到最后,林野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轰鸣,头疼的像要裂开一样。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声音,什么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周瞎子的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
“今天,到这儿。”
林野像是瞬间被抽乾了力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颤抖著手,解下了蒙了大半天的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
等他慢慢重新適应了光亮,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他走了无数遍,无比熟悉的松林时,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变得完全陌生了。
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道沟壑,都好像活了过来。
他以前,只是用眼睛在看它。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听”过它。
周瞎子就用一块普通的黑布,把他那层自以为是的硬壳,给毫不留情的撕了下来,撕的乾乾净净。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周瞎子走向木屋的沉默背影,心里没有一点沮丧。
相反,他的心底深处,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正在升起。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