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辈子,他就是吃了太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亏。
做错了事,第一反应是藏著掖著,是逃避,是把错推给別人。
可现在,他不想再那么活了。
不懂就问,错了就认。
他直接朝著王守义家走去。
王桂兰婶子正坐在热炕上纳鞋底,王守义则盘腿坐在炕桌边,屋里一股呛人的旱菸味。
“婶子,王叔。”
林野喊了一声。
“哎,小野来了。”
王桂兰笑著说:“快上炕暖和暖和,外面冷吧?”
王守义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野走到炕沿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在炕桌上摊开。
一个包里是黑乎乎的、散发著糊味的渣子。
另一个包里,是没多少的、乾瘪的深红色果子。
“王叔,我……”
“我把山里采的五味子,给弄坏了。”
他没藏著,也没找藉口,就这么把自己乾的蠢事,全都说了出来。
王守去放下菸袋,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当他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又看了看林野那一脸后悔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不但没骂人,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长辈看著晚辈犯了错,觉得又气又好笑的笑容。
“你这小子,是拿炉子烤的吧?”
林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跟烘冻蘑菇一个法子。”
“傻小子。”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虚点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
“冻蘑菇那是菌子,没啥水。五味子这是浆果,里头都是水和糖,你拿火一烤,水是干了,可里头的糖也给烤焦了,那还能用吗?”
他拿起一颗没坏的深红色果子,捻了捻,说:
“这玩意儿金贵,不能用火,得用风。”
“用风?”
林野没听懂。
“对,就得用风。”
王守义来了兴致,开始教林野。
“採回来的五-味子,得找个通风好、太阳又晒不著的地方,像咱家这窗台底下就挺好。”
“你拿个蓆子给它摊开,別铺太厚,就薄薄一层,让它自己晾著。”
“这山里的风啊,又干又冷,一天到晚的吹。它能把果子里的水分一点点带走,又不伤里头的药性。”
他指了指那堆黑渣,“你这用火烤,叫杀鸡取卵。用风吹,那才叫水到渠成。这个事急不得,快了半个月,慢了得二十多天,等它干透了,那顏色还是红亮亮的,才算弄好了。”
林野听得很认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
听著王叔耐心的讲解,他心里踏实多了。
有人肯教,就不怕学不会。
“王叔,我记住了。”
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可林野心里那个更大的问题却冒了出来。
他赶紧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著一股渴望。
“王叔,那药材的炮製呢?我听说……更深的手艺,比如黄芪要用蜜糖来炒,就是蜜炙。还有的药,像这五味子,讲究什么九蒸九晒,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您会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王守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他重新拿起菸袋,往里面填著菸丝。
王桂兰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看向自家老头子。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义才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小野,你问的这些,叔不会。”
这个回答,让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王守义坦然的看著他,继续说:
“我这辈子,就会跟山里的野兽打交道,会剥个皮子,会认几样山货,那都是粗活。”
“你说的蜜炙、蒸晒,那是药铺里老师傅的精细活,叫炮製。这门手艺,我连边都摸不著。”
林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被王守义看见了。
王守义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嘆了口气,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林。
“不过……”
“在咱们这大岭林场,这方圆几十里地,以前,还真有一个人懂这门手艺。”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王守义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说:
“那个人,就是你爹。”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爹?
他竟然会这种连王叔都觉得精细的炮製手艺?
这怎么可能啊。
他愣愣的看著王守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守义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他开始回忆过去的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不一样。我喜欢枪,喜欢在山里追兔子撵狍子。他呢,除了打猎,更喜欢琢磨那些花花草草。”
“大概是在你出生前两三年吧,林场里来了一个南方来的老药师,说是来山里採药,在我们这儿住了小半年。那老头脾气怪,谁都不爱搭理,就看你爹顺眼。”
“你爹那会儿,一有空就跟著那老药师屁股后头,帮著採药、晒药,问这问那。后来,那老药师走的时候,把你爹也带走了,说是收他当徒弟。”
“你爹跟著他,在南边待了足足有三年,才回来。”
王守义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可惜。
“他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但猎打得好,还真学了一手炮製药材的绝活。”
“蜜炙黄芪,酒制当归,他都会。可惜啊……他那个人,性子闷,从不跟外人说。”
“后来他一走,这手艺,在咱大岭林场,就算没人会了。”
林野坐在那里,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一个对山林草木充满热爱、为了学艺跑到外地、掌握著一门绝活却从不张扬的男人。
那才是他的父亲。
离开王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野心里却全是关於父亲的疑问。
那个南来的老药师是谁?
他为什么会看上我爹?
他现在还在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