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
“公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拿李斯开刀?”
同一时间,上將军蒙恬帐內。
听闻胞弟蒙毅如是一问,蒙恬只含笑轻点下头。
“虽不曾获立为储君太子,但公子,也终已近而立之年。”
“上郡这两年,更是大有长进。”
“如此关头,公子不会分不清主次。”
言谈间,蒙恬面上难掩欣赏之色,明显是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满意非常。
云淡风轻的给出应答,又思虑片刻,便再道:“始皇帝骤崩於外,唯一一位隨驾重臣,便是左相李斯。”
“即便要治李斯的罪,公子,也定然会暂且搁置。”
“扶灵归咸阳治丧,而后告庙祭祖、即皇帝位,最好也要有李斯从旁辅佐。”
“嗯……”
“倒是阿毅,可以上卿之身,替公子好生盯著李斯。”
“——再怎么说,也是险些祸乱社稷的乱臣贼子。”
“纵是一时不好治罪,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任其自在。”
闻言,蒙毅鬱闷的拱起手,权当是领命。
只嘴上,却仍不忘发著牢骚。
“如此大罪,竟还能以『左相』之身……”
“须知连赵高贼子,都被李斯给放跑了……”
似是嘀咕,却又口齿清晰,分明是说给蒙恬听的一番话,自是惹得蒙恬又一阵摇头失笑。
沉吟片刻,终还是摇头髮出一声嘆息。
“也好。”
“少个赵高,也好。”
…
“眼下,要公子头疼的,可不止沙丘之事。”
“待回了咸阳,始皇帝的死因、公子引兵奔赴沙丘的异动——乃至始皇帝遗詔,不曾明言传位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半点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不寧,天下震盪。”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帝即立,本就会让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朝局不稳。”
“再加上这许多烦心事——少个赵高,也好。”
“若赵高在,公子反倒又要头疼了。”
听著兄长温声细语的剖析,本还有些愤懣不平的蒙毅,也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
细一回味蒙恬所言,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兄长说的是。”
“公子要捂住沙丘之变,赵高、李斯二人,便暂且处置不得。”
“李斯还好说——毕竟左相之身,多少还有些风骨,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再平白搅动风云。”
“可赵高,留著定是祸害,偏又暂杀不得……”
“唔~”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李斯帮了公子?”
闻言,蒙恬却是笑而不语,淡淡將目光从蒙毅身上移开。
难得悠閒的抿了口水,才隨口道:“阿毅自己不也说了?”
“李斯,终究左相之身。”
“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
…
话音落下,帐內,便隨之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兄弟二人面上,也各自掛著浅浅笑意,上下打量著对方。
“兄长,似是又老了些。”
蒙恬应声再笑:“阿毅倒是壮了不少。”
三言两语间,多年未见的兄弟二人,便似是回到了当年,在咸阳街头追跑、玩闹的岁月。
自祖父蒙驁、父亲蒙武相继离世,蒙氏一族,便以蒙恬作为定海神针。
蒙恬不在咸阳时,则由蒙毅代替兄长,看顾蒙氏一族。
多年来,兄弟二人齐心协力,硬撑起了蒙氏一族的荣光。
眼下,公子扶苏袭位在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后数十年,蒙氏一族仍將因这兄弟二人的存在,继续著往日荣光。
“说是李斯拿了公子胡亥,交由阿毅看管?”
见兄长言归正传,蒙毅也稍敛起面上笑意,颇有些郑重地点下头。
“专门派了人,片刻不离左右。”
蒙恬淡淡一点头:“只禁足即可,切莫有冒犯之举。”
“吃穿、用度,也仍以公子之礼相待。”
蒙毅拱手点头:“弟知。”
…
正事儿问完,蒙恬又细细思考了一会儿。
確认没有疏漏,才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一松。
——虽说此番,扶苏是『胜局已定』,但要说不紧张,那也是蒙恬在说大话。
谁知道赵高、李斯,会不会鋌而走险,再闹出什么乱子?
好在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事,也大都只是需要扶苏多加注意,又或是头疼而已。
总归是没有凶险的。
“呼~”
“总算是……”
…
“对了。”
“秋七月初,阿毅给公子传去的那封密报,说始皇帝呕血昏厥、不省人事。”
“急召长公子奔赴沙丘的詔书,又被赵高私扣下了……”
“適才又听闻: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奉令返了会稽,为始皇帝祈福於山川?”
言及此,蒙恬面上顿生些许狐疑。
“始皇帝左右,莫非有阿毅留的眼线?”
“还是说,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已觉察了赵高、李斯,似有不臣之兆?”
之所以有此问,本是蒙恬想要问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再者,蒙毅当时分明不在圣驾左右,却仍將『道听途说』来,並未亲眼所见的消息,当做密奏给扶苏送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蒙恬,便要好生训诫一下胞弟:如此大事,断然疏忽不得。
若有下次,务当慎之又慎。
岂料蒙恬话音刚落,蒙毅便应声愣在原地。
良久,才满是不解道:“密报?”
“什么密报?”
…
“长公子…得了弟送去的密报?”
“怎会?”
见蒙毅一头雾水,满脸呆愕的反应,蒙恬心下只陡然一沉。
心思百转间,蒙恬只觉眼前,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慢慢的,一个令人骇然的猜测,將那层层迷雾逐渐扫开、冲淡。
那份密报……
那份密报………
“兄长。”
“兄长?”
片刻呆愣,被蒙毅接连几声轻唤所打断,蒙恬这才敛回心神。
神情阴鬱良久,终是无比郑重地抬起头,直勾勾凝望向蒙毅目光深处。
“我接下来说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万万切记。”
蒙毅仍不解,却还是顺从的点下头。
便见蒙恬前所未有的,极尽严肃的说道:“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
“上卿蒙毅,修密报一封,交由我蒙氏家丁,自会稽送去了上郡肤施大营,交至公子扶苏之手!”
“密报言:始皇帝不省人事,赵高、李斯密谋,恐有不轨之举!”
…
“切记!”
“无论何人问起——包括公子,乃至阿毅捫心自问,也绝不可语失!”
“那封密报,就是阿毅派人给公子送去的!”
…
“切记!”
“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