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蒙恬说的没错。
——赵高手握符节、印璽,可以隨心所欲地『颁詔』;
李斯身为左相,又能为赵高拿出的詔、令,提供朝堂层面的官方背书。
加之始皇帝驾崩,二人没了掣肘;
秘不发丧,又让二人掌握了关键的讯息差。
这就使得二人,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內,近乎无所不能。
在计划敲定的同一时间,在沙丘滯留十数日的始皇帝圣驾,便得以起驾东出。
继续东巡。
和始皇帝尚在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与此同时,一条条发腥、发臭的醃咸鱼,因『始皇帝』詔諭,而出现在了龙輦外。
別问。
问就是陛下胃口不好,想闻这个味道开开胃。
看似荒诞、离奇的一幕,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近些年,始皇帝做出的荒唐事,著实不算少。
尤其是在寻仙问道一途,是要多离谱就多离谱。
再加上那本就不算温善的脾气,也隨著年岁愈长而愈发狂暴,久而久之,大臣们便都练出来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爱干嘛干嘛吧。
反正劝了也不听,还要平白挨顿收拾……
就连赵高未雨绸繆的:代为通传,不让隨驾大臣们面圣这一安排,也没怎么派上用武之地。
——谁家好人閒著没事儿,去主动覲见晚年始皇帝啊?
…
誒,还別说。
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不见?”
龙輦外十余步,上卿蒙毅风尘僕僕而来,明显是刚追上东巡队伍。
而在蒙毅身前,赵高则稍弓著腰,单手將蒙毅虚拦下来,再微微点下头。
“陛下抱恙,不便见外臣。”
言罢,赵高短暂沉闷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有要紧之事,上卿可修疏奏一封,由李相代为转呈。”
“呃…”
“便是转呈,想来也要择日。”
“今日,恐怕……”
赵高话音落下,蒙毅眉头应声蹙起。
暗恼之余,心下也不由微微一凛。
——此次东巡,圣驾是先至会稽,再取道海上,北走琅琊。
自圣驾出咸阳,蒙毅便始终隨驾,不离始皇帝左右。
只不过,在从会稽前往琅琊郡的海路上,始皇帝病情陡然加重。
许是吹了海风,又或是经不住海浪顛簸。
於是,便令蒙毅折返,回会稽祷告山川,为自己祈福。
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就在这里。
——蒙毅奉令出发,折返会稽的时候,始皇帝已然病重!
一去一回间,圣驾已从琅琊郡到了沙丘,又在沙丘停了近二十日。
在明知『始皇帝病重』的蒙毅看来,圣驾在沙丘停的二十日,已是大变的预兆!
早些时候,得知圣驾从沙丘再次出发、继续东巡,蒙毅本还稍稍安下了心。
但此刻,看著龙輦外,將自己大老远拦下的赵高,蒙毅原本放下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再度悬起。
“陛下……”
“可还安好?”
欲言又止,又好似意有所指的一问,惹得赵高心下顿时一紧!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间,再次轻点下头。
“已无大碍。”
“此番东巡,陛下舟车劳顿,圣驾止於沙丘十数日,陛下方稍得安养。”
…
“亦许是上卿此行,祷告山川之心至诚,使陛下得鬼神眷佑?”
语调平和,甚至有些刻意淡定的应答,让蒙毅的心又是一沉。
——陛下抱恙,不见外臣。
——陛下於沙丘安养十数日,已无大碍。
自拦下蒙毅,赵高总共就说了这两句话。
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
“陛下……”
“陛下……”
…
“陛下!”
“闪开!”
“上卿蒙毅,请见陛下~!!”
静默中,突然响起的咆哮声,將圣驾周遭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向声音的源头。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待人却也还算平和的上卿蒙毅,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跪在地。
双手被反剪於身后,脑袋也被用力往下压,却丝毫不影响蒙毅使出浑身力气,倔强的仰头看向不远处。
那道几近的癲狂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十几步外的龙輦之上……
“陛下!”
“陛下!!”
“臣,归矣!!”
…
“陛下~~~!”
接连不断的咆哮声,將更多人引向龙輦附近。
蒙毅身前,中车属令赵高已是面呈菜色,连连摆手指挥著內宦:“嘴!”
“把嘴堵上!”
…
“切莫惊扰了陛下!!”
赵高一声令下,一只臭布便已塞入蒙毅口中。
可怜蒙毅,月余之间往返会稽,连一口水都还没顾得上喝,便急著来面圣復命。
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趴在地,似一条活鱼般扑棱著、挣扎著;
嘴里只发得出含糊不清『唔唔』声,目光仍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龙輦,目眥欲裂。
“来人!来人!!”
“护驾!!!”
…
短暂的慌乱之后,赵高总算是稳住阵脚,接连发出几声厉喝。
眨眼间,便有数十披甲卫士,自周遭不知名处飞速聚集,立起数十面巨盾,將龙輦团团围住。
漫长的沉静过后,那队禁卫中才走出一人,面带不安地来到赵高面前。
“上卿蒙毅,暴起刺驾!”
“即刻拿下!!!”
不等禁卫统领发问,赵高便猛地抬起手,指向如蛆般蠕动的蒙毅。
却见禁卫统领皱了皱眉,在蒙毅身前蹲下身。
歪过脑袋,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果真是蒙毅蒙上卿,面色便愈发古怪起来。
“这……”
见禁卫统领有所疑虑,赵高只猛地一抬脚,踢向蒙毅腰间的佩剑。
又阴惻惻瞪了眼禁卫统领,再回过身,佯装惶恐的朝龙輦方向一欠身。
见赵高如此作態,禁卫统领纵是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纠结。
当即一摆手,令人將蒙毅从地上提起。
正要伸手,拿出蒙毅口中破布,身后的龙輦方向,便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仍难掩威仪的沉呵。
“退下!!!”
!!!
霎时间,龙輦周围五十步內,便哗啦啦跪下去数百道身影。
无人敢出声。
无人敢抬头。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最应该出现在人群中的左相李斯,竟直到此刻都不见踪影。
不远处,被眾人围在正中的龙輦之內,方才出声怒呵的『始皇帝』,此刻却是掩住口鼻,紧闭双目。
同样不敢出声。
同样不敢抬头。
更不敢睁开眼,看向身侧,那道平躺在车厢內的修长『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