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嬴扶苏 > 第004章 先帝
    是日夜,肤施大营灯火通明。
    原本已经在营房各自歇下的將士们,在各自將官的指令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而在校场一侧的点將台上,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而立,將大半个肤施大营尽收眼底。
    看著营中將士们,將一箱箱輜重搬上马车——做著大军开拔前的最后准备,二人眸中,皆涌现出一抹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天佑大秦啊~”
    …
    “若非公子早一步得了密报,提前筹谋布局,今日,只怕是难以善了。”
    “一旦赵高、李斯计成,得掌边军这三十万兵马……”
    “嘿。”
    “也不怕公子笑话。”
    “——老臣怎说,也算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大风大浪。”
    “可此事,老臣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都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
    夹杂著自嘲、谈笑的一番感嘆,蒙恬的语气中,却仍难掩心有余悸。
    而在蒙恬身侧,听闻此言的扶苏,却是似笑非笑的挑起眉角,斜眸瞥向蒙恬。
    “老师担心的,居然是十八?”
    “许是老师戍边多年,久离咸阳中枢,於朝中之事多有不知?”
    “——在咸阳,无论是朝堂內外,又或是街头巷尾,可都不少人说:公子胡亥温良恭谨,谦谦君子。”
    “想来,真让十八即了位,也不会太糟糕?”
    明显有些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也引得蒙恬一阵摇头苦笑。
    片刻后,又轻嘆道:“虽距咸阳千里之遥,这些事,老臣倒也不至於无有耳闻。”
    “只不过,公子胡亥为人如何、秉性如何,於我大秦而言,无足轻重。”
    “温良恭谨也好、囂扬跋扈也罢;”
    ”终归只是我大秦的十八公子,而非长公子。”
    …
    “真正让老臣不敢往深处去想的,是赵高、李斯二人。”
    “——赵高居禁中,手握符、璽,可擬詔、令。”
    “李斯又身左相,掌朝权。”
    “若此二人狼狈为奸,莫说是公子胡亥——便是公子即立,只怕也要大权旁落,为奸臣所制。”
    “何况公子胡亥,非嫡非长,即无根基、羽翼,也无大义在身……”
    “若其即立,则必主少国疑,奸臣弄权……”
    言及此处,蒙恬话头不由一滯。
    缓缓侧过身,见扶苏正带著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静静看著自己,蒙恬这才反应过来,忙訕笑两声。
    “额…咳咳……”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见蒙恬这幅侷促、尷尬的模样,扶苏只没由来的一阵好笑。
    扶苏明白:眼前这位大秦帝国的定海神针、镇国柱石,永远都是下意识將『大秦』摆在首位。
    当某件不好的事发生,蒙恬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影响;
    而是对大秦、对天下会產生什么影响。
    ——好比眼下。
    赵高、李斯矫詔,假借始皇帝的名义,拉著始皇帝的虎皮,要赐死蒙恬和扶苏。
    作为当事人之一,蒙恬直到现在,都没有关注到自己差点被『赐死』!
    满脑子都是『大秦如何如何』,连自己都没顾上,自更顾不上扶苏了。
    …
    “老师,是对的。”
    好一阵哭笑不得过后,扶苏终是悄然敛去面上笑意,郑重的对蒙恬点了点头。
    “我师生二人,死则死矣。”
    “然大秦,绝不可因我二人之死,而顛覆沉沦。”
    …
    “十八即立,或许能做明君,或许会做昏君。”
    “但赵高、李斯之流,却必然会让歷代先祖篳路蓝缕,艰难创立的宗庙、社稷蒙尘。”
    如是一番话,自也换得了蒙恬的点头认可。
    扶苏心里却深知:这些话,都还是往好听了说的。
    ——何止是『蒙尘』?!
    都特么二世而亡了!
    始皇帝尸骨未寒,煌煌大秦,便在短短几年內变回了『秦国』。
    最后更是连『秦国』都没了。
    现如今,被坊间称为『温良恭谨』的公子胡亥,更是成了大秦帝国毋庸置疑的亡国之君。
    若非后世出了位堡宗,秦二世胡亥,还真就未必比夏桀、商紂好到哪儿去。
    至於蒙恬……
    “老师得先帝信重,不正是因此缘故吗?”
    “不正是因为老师,总是事事以大秦为先、大秦为重,先帝,才会如此信重老师吗?”
    这一番话,本是扶苏对蒙恬的由衷称讚。
    却见蒙恬目光应声一黯,原本还笔直的脊樑,也肉眼可见的佝僂了稍许。
    “先帝……”
    …
    “是啊~”
    “已是先帝……”
    “而非,陛下……”
    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隨著蒙恬这一阵呢喃,而再次沉了下去。
    一旁,扶苏身上仍披著孝丧,心中也莫名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蒙恬才从感伤中缓过了神。
    飞散到九霄之外的心绪,也再次拉回了身处的肤施大营。
    “上郡这两年,公子,確实大有长进。”
    “换做旁人,恐怕都无法做的比公子更好。”
    平和中,仍带有些许哀伤的话语,自蒙恬口中道出,引得扶苏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有心调节氛围,便以儘可能轻鬆的语调应道:“好在有惊无险。”
    “也好在有老师从旁掠阵?”
    却见蒙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
    “早先,自公子口中,得知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时,老臣最担心的,其实是公子。”
    “——老臣担心,公子会被那宣詔使者蛊惑,误以为真是先帝旨意。”
    “一时想不开,便真要奉詔自縊……”
    闻言,扶苏面上笑意一僵,心里一串乌鸦飞过。
    看人真准。
    歷史上那位正主,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许是名师出高徒?”
    短暂呆愣片刻,扶苏终还是强笑一声,將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
    蒙恬也只摇头一笑,没再多说。
    “只带三千骑,当真够用?”
    听闻扶苏此问,蒙恬云淡风轻的点点头。
    “足矣。”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便是因其见不得光。”
    “一旦见了光,就不再能取得成效了。”
    “赵高、李斯矫詔,成败关键,在我师生二人是否奉詔自縊。”
    “只要我二人——甚至只要公子,能活著出现在沙丘宫外,贼子图谋,便都要尽数落空。”
    说罢,蒙恬短暂沉默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一如往常的,下意识说教起扶苏。
    “所以平日里,老臣总会对公子说:君王,更当以堂皇大势为重,而非阴谋诡计。”
    “盖因堂皇大势,无关乎敌人看不看得破——看破了也无从应对,如山倒、如海倾,都只能受著。”
    “而阴谋诡计,却要祈祷敌人別看破、一定要犯蠢上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正是此理。”
    “何也?”
    “以数倍之兵堂皇而攻,旦无错漏,则必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