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小脸紧绷,尾盘於身,凝神静听。
心下却暗觉不对味。
他总觉得,此二位言语间暗藏较劲之意。
广缘、守一皆是各家长徒,此刻拿来比对,恰如俗世间亲友相逢,互问子弟功课高下一般。
少时莫非要问及自己?
“是比守一快得不少。”镇元子頷首莞尔,轻抚长须,少顷,微仰身,转顾周梧道,“童儿,你辨二神、悟猿马、终半降之,共歷几载?”
周梧双耳直竖,忙道:“师父,弟子辨二神仅七日,然一梦之內遇猿马,歷三载零七月,半降心猿又耗十五载,共十八载有余。”
“嗯,尚可。”
镇元子頷首,转顾菩提轻笑,端盏微啜。
菩提亦抚须頷首,双眸微眯,灵光暗敛。
见二仙这般,周梧心下瞭然。
师父是拿他天资向菩提夸示,原师父是这般心性。
竟似老顽童一般。
不对,应当是年少顽童一般。
菩提摇首莞尔:“也算尚可。”
镇元子放盏在案,故作讶然道:“菩提,你这茶,怎带几分酸意?”
“哦?莫非你口乾生火、心內焦躁,反觉茶味偏酸了?”
“我心定神閒,自是不躁。是你这方寸山灵芽,不如我万寿山好矣。”
菩提哈哈大笑,抬指轻点:“你啊,果真箇顽童心性。”
镇元子摇首笑道:“非也非也,此乃道法自然。你那尚在山中嬉游的命定之徒,我已观过,悟性绝佳。”
山中嬉游,命定之徒?
周梧旁坐静听,心下暗忖。
这二位大佬,竟似尽知天机一般。
菩提旁侧仙童,却是听得愣愣的。
“那是自然。”菩提復又望向周梧,“童儿,你可有法名?”
“法名?”周梧回过神来,望向镇元子,“师父,弟子此名,可算法名否?”
“不算,为师未曾与你法名。”
菩提抚须頷首,目蕴灵光,笑道:“既如此,镇元子乃我故交,你又是他弟子,我门下尚有十二字分,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我为你择一字取法名,可好?”
话音未落,镇元子忙抬手捂住周梧口,又摆手止道:
“且住。菩提,此乃我关门弟子,何须你取名?你要收徒自去山中寻去,休要拐我徒儿。你若这般,日后我將那石猴誑来,你休要拦我。”
“我看此童灵慧,乃是个修正道的,且教他暂居我处,听我讲道,如何?”
“你这廝三家合一,怎教得他?况是我弟子,我自能教,不劳烦你。”
“此言差矣,你我本是故交,同道一家,何处不可教?”菩提目蕴灵光,“况且心若向道,合本如然,愿学便能学。”
“自去教你徒儿便是。”镇元子垂目抚须。
“镇元子,你还记掛那事?”
“我非老迈衰朽之辈,怎能不记?”
周梧在旁正襟危坐,听二仙对答,满心茫然。
只觉菩提似有旧事,被师父暗记於心。
可当下他不便多问,只待归山之后,再细询缘由。
菩提祖师见镇元子那副得意模样,笑问周梧:“童儿,你那心猿意马,可还难降?”
周梧躬身答道:“回祖师,委实难降。”
“怎生难降?”
“那心猿是个大法力的,意马又在海中驰骤,弟子修为浅薄,武艺微弱,实难降服。”
“是以,若你习得神通术法,武艺高绝,那心猿更是难降。”
周梧頷首应诺。
师父镇元子,原也是这般言语。
只是转念便陷死局,自身神通愈高,心猿意马愈烈,恰如孙猴子二心竞斗,千合万战只落平手。
虽知持《清静经》、兼避水辟火之术可稍制其狂,然未曾亲试,虚实未卜,心下终是悬悬。
菩提覷破周梧困处,抚须正色道:“既如此,我教你一法一术,助你降伏心猿、消其心火,为尔所用,令二神退位,何如?”
周梧双耳陡竖,尾尖轻颤,先望菩提,復瞥师父。
镇元子闭眸抿茶:“童儿,还不快谢祖师?”
周梧闻语,忙躬身叩道:“万望祖师垂怜传法!”
菩提见了,驀地一怔,旋即摇头轻笑,抬指轻点:“果真一家师徒,端的般般模样,合来框我。”
“他意马可拴,心猿却难伏,更有六贼环伺,你三家之道,易化解矣。”镇元子缓缓言道。
周梧心下一暖。
原来师父是为他来的。
然,菩提祖师旁侧仙童最是伶俐。
见祖师欲教法,忙躬身道:“师父,弟子暂且告退。”
“无妨,无妨。为师今日所传,不过小法小术,便是六耳窃听,亦无妨碍。”菩提言罢,又望向周梧,“童儿,你近前来。”
周梧忙起身近前,垂首侍立,不敢稍动。
“我教你一法,曰六字真言,再教你一术,唤作冶山之术。”
周梧浑身一紧,双耳直竖,屏息静听。
祖师道音入耳,清泠如涧泉漱石,沉厚如古岳鸣钟。
直透泥丸,涤盪尘虑,端是令人神凝气定,灵台清净,万念皆收。
果真箇道妙真仙。
须臾,周梧便悟得其中关隘,復又伏身叩首。
六字真言,即“唵嘛呢叭咪吽”,涵佛家真如妙諦,收摄六根、镇伏心猿最是稳捷。
至於冶山之术,虽已习得,却是有些不解。
冶炼本是一理,冶不离炼,莫非祖师意是要自己炼山?
可梦境仙山万千,该炼何山?莫非“冶山”是字面之意?
周梧心下疑竇顿生,当即躬身求教。
菩提祖师亦如师父一般,摇头莞尔:“真箇是悟性超卓,只是此中真意,须你自悟方得。”
“弟子晓得了。”
周梧伏身再拜。
传道受业解惑,方为师父。自称一声弟子,原是本分。
菩提祖师看在眼中,喜在心里,若是自家门下童儿,便好了。
且想自家猴儿,百年后便得相逢,若也似这猫儿一般温顺灵慧,倒也可喜。
心念微动,便轻抚周梧头顶。
周梧只觉一股温清之气透顶而入,遂双耳平贴,尾尖轻摆。
正是: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忽的,一双有力臂膀將他抱起,转头看时,却是自家师父镇元子。
“菩提,要摸便摸你自家童儿去,休摸我家的。”
言罢,镇元子亦是將他揽在怀中。
周梧觉那怀抱温厚,与菩提清灵之气不同,不由得长尾轻摆,心中一暖。
师父这般,亦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