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捲起片片枯叶。
自周梧甦醒、拜入镇元子门下,已然数日。
一青衣道童口衔草茎,端坐山间林枝,周遭飞禽走兽往来相伴,他却独爱怀中两尺余长的猫儿,静静捋著软毛。
那是只三花猫。
脖系铜铃,花色斑斕,面门开正,尾长过身,体態轻灵,憨態可掬。
正是周梧。
“轻点轻点,我这头皮都要被你捋禿了。”
周梧只觉那捋毛的力道忒大,扯得头皮往后紧绷,连眼眸都睁得圆大。
明月闻言,手上力道轻了几分,细细捋著它软绒皮毛。
周梧俯身揣掌,哈出一缕白气:“明月,要不你教我腾云驾雾唄?”
“小三花,你须唤我为师兄。”
“唤了就能教我?”
“我已说过多次,师父道你心性浮躁,尚不可学驾云之术。”明月抚著周梧那竖挺的双耳,笑言。
周梧双耳登时耷拉,如泄了气一般,蔫头耷脑,將脸埋进明月衣间。
这句“心性浮躁”,他早已听熟。
自师父收他为徒起,便已入耳铭心。
几日前,师父镇元子为他取名周梧,与他本名分毫不差。
问及缘由,师父言道:“林氏国有珍兽,体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於身,名曰騶吾。”
周梧亦是尾长过身,秋阳下毛色流光溢彩,除却体大若虎,皆与騶吾相合。
恰逢取名时梧桐落叶沾身,又常臥於人参果树旁,便定了“周梧”之名,暗含吉兆。
如此,周梧便欣然接纳了。
只是观中师兄们,更喜欢叫他为“猫儿”、“小狸奴”或“小三花”。
至於镇元子收他为徒的缘由,周梧也已知晓。
他並非凡猫,乃是混沌初开之际,孕於人参果树旁的一方灵玉。
因久伴先天灵根,沐得无数仙机,方才滋养成形。
当年镇元子移来灵根,顺带携来此玉,才有了此番仙缘。
而他在玉中甦醒,所感那参天古木,与耳畔隱隱孩童声息,皆是人参果树与树上的人参果。
难怪周梧只觉臥於树旁修行,进境尤速。
这般想来,自己的根脚,竟是不俗。
既有此先天仙缘,得天独厚,他岂肯甘做师兄怀中逗弄之猫、观中吉祥之宝?当即求师父传仙家术法。
却被一口回绝。
镇元子言他心猿未降、意马难拴,故不授术法,只令潜心静修。
初时周梧尚觉失落,及见眾师兄踏祥云、凌九霄,腾挪来去,自己却只能凭四足奔走,登时酸意更浓。
本想不会术法,尚可蹭师兄云头同行,哪知驾云之术,竟不能驮带凡胎。
正是古语所云: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周梧百般磨缠,师父终不肯授。
眾师兄也因师令束手无策。
便是原本年纪最小的明月,虽未位列仙班,也早已通晓此法,自在逍遥。
但既已穿越西游,竟不得学法术,岂非虚此一行?
他亦盼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亲尝那仙家逍遥滋味。
可师命难违,只得依著吩咐,沉心敛气,先修静功。
无奈,每日天方破晓,他便往山间向阳高崖,面东凝神,吸纳天地灵气,沐朝日精华,將朝云彩霞、山间清气,尽纳体內。
待炼化日精,点点灵光透体流转,温养仙躯,道行便涨一分,心性也稳一分。
而昼沐日精,夜食月华,功法如一。
师父镇元子所言,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调和,方为正道。
不过,他这套吐纳修行之法,並非师父亲授,全是自行摸索而来。
也算是缘法所至。
这几日他也未曾虚度,虽无术法可学,却对这猫身日渐熟稔,再无前脚进、后脚退的滯涩模样。
与明月閒谈时,方知此时正值战国中末。
周梧知晓此时序,虽心下稍宽,却依旧惴惴难安。
虽背靠五庄观,几可横行此间,却唯恐发生意外。
或日后有仙神前来借人,將他调去路上堵某位取经的僧人,然后挨猴打;
又或是送仙物、递请柬诸般事宜,因自身道法浅薄,出现紕漏。
这般念想,让他求法修道之心,愈加热切。
他既化身为猫,便得做一只遵纪守礼的好猫。
好在观中与诸位师兄相处和睦,颈间铜铃便是眾人相赠的法宝,可避山林精怪滋扰,亦能护持心神、稳守吐纳,妙用颇多。
不过,师兄虽好,但他却与明月最为投契。
初时,只道这仙童已活数两百余岁,定是博学多识,可以学点东西。
哪知几日相处下来,才见明月心思纯澈,一派不諳世事的孩童心性,半无泼辣骄纵之態。
说来也有趣。
本该沉稳的明月跳脱活跃,本该灵动的清风反倒沉稳持重,真真怪哉。
见周梧兀自修行,明月轻声唤道:“小三花,你这毛髮光鲜好看得很哩~”
“你要是喜欢,回去便教你染成这样。”
“染?会不会伤了根骨,有碍修行?”明月低头看著周梧疑惑道。
“应该不会。”周梧双耳竖挺朝前,尾尖微翘,故作思忖。
“那回去你便替我染染。”
“那你教我驾云?”
“那不行。”
“喵。”
周梧应罢,復又凝神修行。
朝阳洒照其身,一身皮毛映得五彩斑斕,直教明月越看越喜,完全移不开眼。
须臾,似又想起什么,周梧眯著眼问道:“明月,那性命双修的金丹大道,你有眉目么。”
“不曾有。”
“你都两百多岁了,竟未曾悟得半分么?”
明月抚猫的手微微一滯,苦道:“休要笑我。我委实尽心苦学,可这性命双修、金丹之道,又谈何容易?待你亲身修习,便知其中艰难了。”
“那得等师父讲道了。”周梧伸爪拨开飘落的树叶,懒懒说道。
“若有心求道,私下再去叩问师父便是。”
“嗯?为什么得私下?”
“学道有成的师兄已早早离去,观中师兄多无兴致,师父便也不再讲了。”明月细细捋顺他身上的猫毛,“我等长生本非难事,一枚草还丹便足矣,且三百六十旁门皆能成正果。既如此,又何必再苦修那金丹大道?”
“还有,你得有礼貌,须唤我师兄才行。”
言罢,他食指与中指合拢轻弯,笑著在周梧额上轻轻一点。
“晓得了。”周梧眯著眼,尾尖微动,打了个哈欠。
长生於观內弟子而言,却是不难。
只是那草还丹尚需积百余年光阴,方满万年之数,届时方能採摘服食,他便未曾妄自取食。
然周梧亦深知,性命双修,不倚外物,方是修真正道。
仙与仙之间,外丹与內丹,本有云泥之別。
他曾从师兄口中闻得金丹大道之玄奥,又因前世知晓些许浅识,便去问询师父。
可镇元子只抚须笑言,令他先感天地四时之序,悟草木灵机之妙,並未与他多谈。
而是先教他静养性功。
但周梧觉得,金丹大道虽听来艰深,然前世为人劳碌,身负房贷之压,世间更有何事难於此?
学便是了。
这数日化身为猫,倒也教他尝尽別样滋味。
较之为人身时,却是要轻鬆的多。
至少不用苦哈哈去上班。
正欲舔舐掌背,忽尔一顿,甩了甩肉掌。
“嘖,成猫也就算了,怎这习性也愈发猫態了。”瞥了眼那洁白的毛掌,周梧心下暗嘆。
正思忖间,忽闻师兄清风踏云而来,口称师父开坛讲道,唤二人速速回观。
明月翻身落地,周梧伏在其头顶,一同赶回观中。
......
待至五庄观前,一人一猫抬眼望去,观中早已仙眾云集,济济一堂。
然此辈皆非寻常凡胎:
有云游散仙,山林精怪,灵禽异兽,俱各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怎的有这般多人?”周梧伏在明月头顶,微微一怔。
本以为师父开坛讲道,只唤自家弟子聆听,没料到山间精怪、过往散仙,竟都闻讯赶来。
“此乃常事,”明月低声道,“师父每回开坛讲道,四方闻风而来者甚眾。唯有传授心法道法时,才只许我等入室弟子听讲。”
“那快挤进去,快挤进去!”周梧忙道。
明月抬首挺胸,携他挤进观內。
周遭仙眾灵兽初时尚有不悦,转头见是镇元大仙座下亲传,立时堆起訕笑,纷纷侧身礼让,不敢有半分怠慢。
入了正殿,见位置早已坐满,二人只得在最后方落座,清风则径直上前,侍立在镇元子身侧。
周梧未出世前,明月本是观中年纪最小的弟子,往常听讲便因心思活跃总坐末尾,倒也寻常。
“坐得这般靠后……”周梧长尾陡地绷直,尾尖弯作弯鉤,四下打量。
“没法子,”明月拿出早备好的笔簿,盘坐蒲团之上,捂嘴低声道,“我俩来得迟,好位置早被诸位师兄占去了,日后早来便是。”
周梧闻言,眼珠一转,登时计上心来。
只见他轻步上前,挨到前排师兄身侧,细声问道:
“喵喵喵?”
“可。”
“多谢师兄。”
遂又再次轻步上前。
“喵喵喵?”
“小师弟,便是躺我怀中也无妨。”
“喵。”
一路挨位问询,走走停停,周梧早站到最前排。
回头望去,明月还落在最后,伸长脖子眼巴巴张望,脸上满是焦急,仿佛在说“怎就落下他一人”。
待身前只余镇元子,周梧便端坐下来,长尾盘於身前,静心听师父传讲道法。
此乃数日来,镇元子首度开坛讲道,自当凝神细听。
亏得明月也厚著脸皮,学他挨个问询,方得坐在身侧。
二人甫一坐定,镇元子便启唇讲道。
那道音一出,立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祥光瑞靄笼遍五庄观。
周遭散仙垂首默悟,山精异兽伏身屏息,阶前草木皆似凝声静听。
万籟俱寂,唯余玄音裊裊。
周梧睁目细听,耳朵竖得陡直,只觉脑中微痒。
虽有道韵縈耳,却似懂非懂。
一旁明月却奋笔疾书,听得十分专注。
良久,周梧心思渐渐浮动。
忽而思山间修行,忽而想午间斋饭,又盘算修炼神通术法;时而望师父,时而顾左右。
成了猫后,他杂念也多了,半点也静不下心来。
正讲道的镇元子,只微抬眸瞥了一眼,便依旧垂目续讲。
又过半晌,周梧正思忖修心之法,忽见明月所记笔录。
只见纸上写著:
“心静则明。”
“气是天地和人身的根儿。”
“多饮水,可使珠沉。”
“这珠是什么?”周梧愈看愈觉荒唐。
如“除六贼就得下山先找六个贼”,“识龙虎便是先去认得龙与虎”等。
此便是明月所记的修行笔录。
“小三花,你看得懂么?”明月捂嘴小声询问
“你这般理解,怕是有些偏差,怎不去问问师父?”周梧低声疑惑道。
“嘘,莫言语,好生听师父讲道,我......”
话音未落,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淡问:
“童儿,可有甚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