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渐渐从耳边消逝,狂奔数个时辰的骏马也呼呼喘气。
李白便牵著马,一步步走著。
天地辽阔,前路茫茫。五年之约重如泰山,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怕,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苍梧山藏书楼里的书他读了不少,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只知道这里是云州,苏家在东南,苍梧山在北,再远的地名於他只是一串符號。没有地图,没有嚮导,没有一个可以说“我要去那里”的方向。
他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气息。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著路边的青草。
李白忽然笑了。笑自己——明明已经在苏家说过“够了”,明明接下了五年之约,明明翻身上马时那般决绝,可真站在旷野中,竟不知第一步该迈向何方。
不是畏惧,是陌生。
这世间太大,而他来得太短。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玉簪,又看了看腰间的素月剑。剑还在,簪还在,酒还在。那就够了。方向可以慢慢找,但心不能乱。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依稀记得的山间小径。马蹄踏著碎石,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地方。
阿阮的药庐。
那个他曾经路过、停留半日、几乎忘记来路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不需要面对赌约和目光的地方。没有苏家的高墙,没有苍梧的云海,只有药香和安静。
草屋简陋,药香淡淡,一如从前。
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阿阮蜷缩在榻上,病发作了。浑身冷汗浸透薄衣,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关节白的可怕,额上青筋隱现——可她就是没有叫出来。
李白快步上前,手伸出去,却僵在半空。
他不懂医术,不通灵力,连她究竟痛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只有一身凡躯,此刻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阿阮勉强睁开眼,看见是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剧痛之中,一字一顿,轻得像风:
“我没事……等一会儿,就好了。”
没有抱怨,没有祈求。连痛都安静得让人心头髮酸。
李白在药庐住了下来。
一住,便是两个月。
他每日帮著劈柴、挑水、晒药,做些粗笨活计。阿阮从不使唤他,他便自己找事做。两个人,一间草屋,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著。
他看著阿阮每日强撑著煎药、晒草、整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那药罐子蹲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苦涩又清冽的味道。阿阮煎药时很认真,火候、时辰、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后入,从不出错。两碗药汁从罐中倒出,一碗深褐,是她自己的;另一碗顏色浅些,她默默放在一旁,等稍凉了,便端到李白门前的石阶上。
他身上的伤虽已结痂,內里却还淤著。他从未提过,她也从未问过。只是每一天,那碗药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温热,不烫口。李白起初以为是顺带,后来发现那几味药材分明是专为他配的——活血、化瘀、固本。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她本就懂,也许是为了自己久病成医,便也替他瞧了。
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原处。第二天,碗已被洗净,重新盛著新的药汁。
她没有说过一句“你身上有伤”,他也没有说过一句“多谢”。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默默煎,一个默默喝。药是苦的,喝下去却有一丝回甘。
阿阮动作很慢,常常做到一半便要歇一歇。可她从不停下手。深夜病痛发作,她蜷在被褥里浑身发抖,天亮时却依旧整理好衣襟,推开窗,笑著说:“今日风好,药香正醇。”
她明明是这世间最弱小、最平凡的女子,无修为、无灵根、无家世,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可她活得比谁都坚韧、都乾净、都安稳。
某一夜,李白坐在屋外,望著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药庐的茅顶上,照在院子里的药草上,照在他那柄素月剑上。他忽然想起苏停云城楼上的琴声,想起五年之约,想起自己站在岔路口时的茫然。
然后他看了一眼屋內——阿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今夜没有发作。
他对自己说:
“她都能这样撑下去,李白,你怕什么?”
不是怕苦,不是怕难。是怕不知道路在哪儿。可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那就走著瞧。走到哪儿算哪儿,走错了就换条路。五年,够他走很多地方了。
他站起来,拔剑,在月光下练了一趟。
剑风扫过,药草沙沙作响。收剑时,心里忽然敞亮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两月之后,李白起身告辞。
阿阮站在门口,没有挽留,只是递给他一包干药:“路上带著,防著凉。”
又递给他一个粗布小包,扎得紧紧的,像是怕散了。
“这是什么?”他问。
“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路上煎不了,用开水冲开也行。你內伤还没好全。”
李白接过来,攥在掌心,看著她。
“以后还回来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会。”他说。
不是客套,是承诺。
他转身,翻身上马。阿阮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门口,像他初来时一样安静。
李白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夹马腹,马蹄扬起尘土,朝不知名的前方奔去。
管他了,不走怎么知道?走就行了。
身后,药庐越来越小。阿阮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没入山林。
风过,药香淡淡。
从阿阮的药庐离开后,李白没有急著赶路。
他在岔路口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苍梧山藏书楼里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云州舆图。纸上的线条粗疏简陋,地名稀稀落落,但他记得,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曾经瞥见过的几个字。
阅剑山庄。
不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这地方有多重要,而是那个“阅”字让他多看了一眼。天下剑派很多,唯此一家用“阅”——阅剑,也阅人。
他在药庐的那两个月,除了劈柴挑水、喝阿阮煎的药,便是反覆琢磨一件事:诗咒时灵时不灵,靠不住。在那之前,他能靠的只有剑。
素月是一柄好剑。裴旻传他的剑法自然也是上乘。可剑法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练就能精进的——他需要对手,需要真正懂剑的人,需要知道自己的剑在天下剑客中到底算什么。
他曾想过回苍梧山请教清玄真人,但那老道已经帮了他太多,且苍梧是仙门,他一个无灵根之人待在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
阅剑山庄,是他在藏书楼那堆故纸堆里,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他策马走了三日,沿途向茶摊的掌柜、歇脚的商队、路边放牛的老翁打听。大多数人听到“阅剑山庄”四个字都摇头,偶尔有人想一想,说:“好像是在青峰山那边,不过那地方没什么名气,也不收弟子,你去找什么?”
李白不解释,只是记下方向,继续走。
第四日傍晚,他在一处山隘遇见一个背著剑匣的老者。老者鬚髮花白,衣衫朴素,剑匣却擦得鋥亮。李白上前问路,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素月剑上停了一瞬。
“你去阅剑山庄?”
“是。”
“学剑?”
“问剑。”
老者沉默片刻,兀自笑了,笑声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问剑?有意思。那地方不问修为,不问灵根,只问剑。你去了便知。”
说完,老者背著他那口剑匣,沿著山道悠悠离去,再没说一个字。
李白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翻身上马,朝老者来的方向奔去。
又赶了两日路程,这天暮色四合时,他终於望见了青峰山。
山不高,林不深,山腰处隱约可见几座灰瓦白墙的院落,没有巍峨的山门,没有繚绕的云雾,安安静静地臥在山坡上,像一个不问世事的隱者。
山道旁立著一块爬满青苔的石碑,碑上刻著两个字,笔锋凌厉,年代虽久依旧如新:
阅剑。
李白下马,牵马沿著石阶往上走。
他不知道里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想要的答案。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
是他自己打听到的,自己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