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苏家外围小镇一留便是数日。
他试过在山门附近徘徊,试过打听苏家招募杂役的消息,可苏家壁垒森严,內外涇渭分明,他一个无名无姓、毫无修为的布衣外人,始终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机。
望著云雾深处隱约可见的苏家楼阁,他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惆悵。不是气馁,是无奈。有些鸿沟,从不是一腔意气便能跨过。
正沉吟间,一道熟悉的灰影溜溜达达从街角钻了出来,算盘在指尖转得花哨。多日不见踪影的陆三钱,竟又凭空冒了出来。
李白抬眼:“你还没走?”
“走?往哪走。”陆三钱嘿嘿一笑,晃了晃身子,像是不经意般露出腰间一块半藏的木牌,纹络古雅,边缘鎏银,一看便不是俗物,“我这人向来念旧,捨不得李兄嘛。”
李白目光微凝。
那是……苏家通行令牌。
他认得。前几日他在山门外徘徊时,曾远远见过苏家子弟腰间掛著的正是此物。纹路、形制、边缘的鎏银,一模一样。陆三钱这廝,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了真正能入內围的信物。
李白心头猛地一跳。
理智告诉他,偷盗信物、擅闯世家,是君子不齿之行,与他平生行事相悖。他李白一生光明磊落,仗剑行侠,从不屑宵小所为。可另一股念头更烈——只要拿著这块令牌,他就能靠近云渺深处,就能再见到那个月下抚琴的身影。
一念起,便压不住了。
他想起孤山上那道月白身影,想起那句“你的剑有诗味”,想起琴音托住剑意时的严丝合缝。这些天他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那夜的月光、那架古琴、那双沉静又温柔的眼睛。他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都不行。苏家像一座没有门的城池,他围著墙转了无数圈,连一条缝都找不到。
而现在,门就在眼前。
李白忽然笑了笑,语气难得主动:“数日不见,我请你喝酒。”
陆三钱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李兄慷慨!”他半点没设防,跟著李白进了酒肆。
酒是上好的酒,菜是精致的菜。李白一反常態,频频举杯,话语爽朗,与往日那个淡然的布衣书生判若两人。陆三钱本就好酒贪杯,又素来觉得李白坦荡无心机,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不多时便面色酡红,伏在案上,鼾声渐起,似是醉得人事不知。
令牌就落在他身侧手边。
李白放下酒杯,看著那块木牌。
酒肆里人声嘈杂,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窗外夕阳西沉,余暉透过窗欞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令牌的边缘——微凉,光滑,带著淡淡的檀木香。
只要拿起来,走出去,他就能进入苏家。
可这不是君子所为。
他李白这辈子,偷过什么?偷过酒?那是喝醉了闹著玩。偷过诗?那是文人的戏謔。他从未真正做过一件亏心事,从未在暗处取过不属於自己的东西。裴旻教他剑,也教他做人:“剑正,则心正。心正,则行正。”
他的手悬在令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可孤山那夜的月光又浮上来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亮她的侧脸,她轻声说“你的剑有诗味”,他答“你的琴有剑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很近——不是酒,不是诗,不是剑,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让他甘愿放下所有骄傲的东西。
他想再见她。
不是为酒,不是为琴,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再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隔著人群,哪怕只是远远一瞥。
可苏家太大了。山门重重,护卫森严,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手落了下去。
令牌被握进掌心。微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站起身,將令牌收入袖中,看了一眼伏在案上的陆三钱。鼾声均匀,面色酡红,嘴角还掛著一丝酒渍,醉得不省人事。
李白沉默片刻,转身,快步出了酒肆。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留恋,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光明磊落的李白在看著自己,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他要去。
酒肆里,人声渐渐散去。
伏在案上的陆三钱缓缓抬起头。
哪里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算盘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他轻轻拨弄算珠,噼啪几声轻响,在空荡荡的酒肆里格外清脆。
他望著李白离去的方向,目光透过窗欞,穿过街巷,似乎能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朝著苏家山门疾行。
他低声自语,笑意里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瞭然:
“李兄,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了。”
算盘收进腰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桌上杯盘狼藉,酒壶空了三只。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文,只留下刚好够酒钱的数目。
“记李兄帐上?算了,这回我请。”
他笑了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很稳。
李白握著令牌,一路穿过重重山门。
苏家內围云雾繚绕,楼宇连绵,灵草佳木遍地,护卫往来有序,处处透著森严气派。他一路屏息穿行,袖中的令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著他的掌心,也烫著他的心。他避开巡逻的护卫,沿著迴廊疾走,只想寻到那道月下身影。可偌大苏家,亭台楼阁无数,竟连半缕琴音都未曾听闻。
他终究,还是没见到苏停云。
而他冒用令牌的事,也在很快就暴露了。
“站住!你是何人?此令牌並非你所有!”
数道凌厉气息瞬间锁定李白,苏家执法护卫围拢而来,个个气息沉凝,最低都有炼气修为。擅闯苏家核心,本就是死罪。
“一介凡夫,也敢混进我苏家內院,找死!”
李白没有辩解。他无话可说。令牌是偷的,闯是硬闯的,他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辩的。
苏家护卫最弱的都是筑基中期的修炼者,远比那日的血海恶徒要强。其中一人隨手一挥,气劲便將他掀飞在地。后背撞上青石台阶,疼得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有人抬脚踩在他肩头,肆意凌辱,言语刻薄:“这种货色,也配进苏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李白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青石。灰尘沾了满脸,衣襟被踩出一个脚印。他一身傲骨,此刻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可他没有后悔。他只是遗憾——遗憾没能见到她。
混乱中,他怀中那支青玉酒觴簪滚落而出,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一响。簪身温润,流云纹路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
有人眼尖,骤然变色:“这是……大小姐的贴身玉簪!”
“好个小贼,不仅擅闯,还敢偷盗大小姐之物!”
罪名再添一重。
李白撑著地,咳著血,声音沙哑却清晰:“此簪……是苏姑娘亲手所赠。”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爆发出一片鬨笑。“大小姐何等身份,会赠你这等卑贱之人?”“真是痴心妄想,编也编个像样点的谎话!”
人群外,一道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缓步走来,面容俊朗,却眼神阴鷙。他俯身拾起玉簪,指尖摩挲,眼底凶光毕露。他认得这支簪子。他也去过那场临江驛诗会,只是隱在人群后排,亲眼见过苏停云將这支簪子赠予帘下那人。李白说的是真话。
可正因是真话,他才更要杀他。苏停云的青睞,岂能落在一个布衣废物身上?
“如此宵小,辱苏家清誉,杀了便是。主家不便动手,在下愿意代劳!”
公子屈指一弹,一道凝练气劲破空而出,直取李白眉心,狠辣决绝,不留半分生机。
李白闭目待死。
他没有躲。躲也躲不开。他只是想起孤山那夜的月光,想起那句“你的剑有诗味”,想起她转身离去时月白襦裙的衣角。他遗憾,但无怨。做了便是做了,见不到便是见不到。
便在此时——
一声清怒断喝,横空炸响:
“放肆!苏家地界,岂容他人逞凶!”
一道古琴虚影自云端掠至,錚然一声,硬生生挡下那道杀招。气劲溃散,余波激盪,震得周遭护卫连连后退。
李白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了那架古琴——忘机琴。琴身漆黑,隱隱泛著幽光,横在他身前,像一堵墙,隔开了所有杀意。
他知道。
她来了。
他撑著地,慢慢坐起来。嘴角溢著血,后背疼得像断了一样,可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热。不是委屈,不是庆幸,是一种说不清的、被接住了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向琴来的方向。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一道月白身影正从云端落下,衣袂飘飘,如仙人降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燃著火。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苏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