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从胥吏开始,我以功德证道长生 > 第12章 神鸦社鼓
    约莫霜降过后七八日,整个六合城就换了顏色。
    家家户户都在竖天杆,掛黄旗,还要在屋內的门槛边上摆上一个小火盆。
    街边的铺子外更是支起了一溜儿小摊,在那叫卖香烛纸马。
    原因无他,下元节快到了。
    大乾朝的歷任皇帝都信道,
    上行下效,下元节作为三元节中最后一环,歷来都受到官府与民间的重视,已然成为了一个全民普遍参与的节日。
    只不过今年,陈怀安是无缘在家中来过这下元节了。
    今日是六合城官仓上计出发的日子,天光未亮,陈怀安就已经到仓城中点了卯,
    不止他一人来了,三班六房中的精干胥吏都被抽了出来,要確保这次官仓上计万无一失。
    忙活了一个早上,秋后上计的粮草已然从粮库中搬出,只在仓城內的广场处垒成了几座小山。
    伴隨著骡马牵引,此刻百来號力夫正排著队列,好將一石石粮草装载在輜车上,在他们边上,七八名文吏正在计算盘库,做著帐册。
    陈怀安没什么兴致来看这仓城之內的忙碌景象,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他只茫然望天,有些失了神.....
    十几日前,叔父陈典吏给他的那本《青元混气功》应该是真的,青囊门没有在这件事上做假。
    天下武道到了高深境界大抵都是触类旁通的,至多不过是在运气行劲上各有千秋。
    陈怀安身为后天圆满的武者只一眼就看出这门內功心法绝不是胡乱编造,
    甚至那本册子里写的好些运气发力的手法对他的武道造诣大有裨益。
    但很快陈怀安就发现他不可能通过这门心法来突破武道后天进入先天境界。
    原因有二,
    第一是这本功法要求武者长期服用一种叫做青元丹的丹药,
    依靠丹药之力辅以武者吐纳修行,通过日积月累积蓄药力,最终用水满则溢的方式让武者撑破瓶颈,进而感悟到那股混元之气。
    问题出在这青元丹上。
    按照陈怀安从江湖路数打听到的消息,青元丹只有中都的皇家道观玄元观可以炼製,算是皇室特供。
    偶尔有一枚流传到江湖上也会被炒成天价,上一次流出是在金陵城,听说卖了三千两纹银一枚,仅凭六合陈氏的財力根本无法供他以此晋升先天。
    第二是《青元混气功》这本先天功法是有缺陷的。
    依照它的开篇要义所讲述的,武道先天境界的修行就是以凝结真气,打通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上的窍穴,最终形成周天循环,晋升先天圆满。
    可问题是如果武者是以药力强行打开先天瓶颈,那么突破之时周身窍穴就会有所损伤,尤其是奇经八脉上的窍穴。
    也就是说武道修行至多达到通达十二正经,晋升到先天中期的地步,在那之后的修行就如逆水行舟,困顿万分。
    这是陈怀安所不能接受的。
    如果说修行困顿只是暂时的,可陈怀安私人生活上的麻烦却是接踵而至。
    第一个就是婚期,陈典吏丝毫没有顾忌吃相。
    只將他和青囊门千金严素卿的婚事定在了正月十七,也就是元宵节过后两日,等他上记回来,就是成亲。
    就在前几日,其人已经广发请帖,似乎迫不及待地就要將这生米做成熟饭了。
    不过想想也是,迟则生变。
    第二个便是他自家姨娘的处境,
    前些天她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竟主动说要搬走,只说住腻了这儿,想寻个清净去处。
    然而陈怀安知道八成是这小姨害怕她在此处和那严家千金起什么齟齬,惹得他陈怀安居中难堪。
    陈怀安自是不愿意的,小姨对他有雪中送炭的恩情,他不捨得如此来赶小姨走。
    况且小姨心地善良,只怕她离了自己,往后会被娘家那边的亲戚欺负。
    第三点就是本地豪右们的反应,
    出乎陈怀安的意外,本地豪右大户似乎没有任何插手制止六合陈氏吞併青囊门的意向。
    甚至前些时日县衙的邵师爷还来寻他陈怀安打趣,问他们要隨多少的礼。
    这八成又是叔父已经做好了利益勾兑。
    一念至此,陈怀安是愈发的有些烦躁,
    自家叔父委实是有些太过精明了,真难对付。
    双指轻轻揉搓太阳穴,稍稍闭上眼,一声清脆的呼唤却忽地撞进陈怀安耳中。
    “九哥,九哥!”
    是阿寧的声音,微微偏头,却见这总角稚女已然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这奔了过来,手上还抓著一张黄纸符籙。
    顺著阿寧的身影望去,却是见到六合陈氏的好些人都到了此处,应当是来与他送行的。
    阿寧稍稍扯著陈怀安的马鐙,她踮著脚努力將那黄纸向陈怀安递来,喘著气急急说道:
    “今日,今日城西长街人好多,我娘给九哥去道观求了黄纸符籙和香囊,九哥此行要早些回来,你,你答应给我买金陵城的香膏可不要.....”
    不等这小女孩说完,陈怀安隨手就將韁绳套在马桩上,便是翻身下马,將她一把抄了起来。
    “知道,知道,”
    他一边笑著,一边用下巴蹭了蹭小姑娘的额发,
    “你九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著,陈怀安便是抱著阿寧靠了过去,行到陈典吏跟前方才將她放下,任由她去队列后头来寻她母亲。
    叔侄见面没什么寒暄,陈典吏只略一頷首,便將身旁一位身著儒衫的清秀男子引到面前。
    陈怀安有些印象,往年他在族中过年节的时候见过几面,这位是那位十二弟陈怀常,族里最会读书的那个。
    陈怀常倒是客气,甫一见面,立刻端正一揖,唤了声“九哥”。
    陈典吏没有给陈怀安回礼的机会,他指了指远处还在清点粮草的陈怀逊,隨即便是吩咐。
    “怀安,这次你和怀逊从事秋粮上记,我將怀常託付与你,你好生送他到金陵城郝家安心备考。”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两分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读书人更该静心。待明年秋闈放榜,我亲自去金陵城接他。”
    陈怀安当即点头应下。
    这不算意外,如今南北都不太平,跟著官仓輜队走,確实稳妥。
    只说完这话,陈典吏又转头对著陈怀常低声嘱咐。
    “一路上都要听你九哥行事,你是读书人,很多事情没见过,没听过......”
    两人说了许多,陈怀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掠过一张张族人的脸,最后落在人群最后头——
    自家小姨隱约落在队列最后头,只是来看自己,却是不敢出声。
    陈典吏又交代了些许路上的事项,陈怀安又和陈氏族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就这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轮转到自家小姨面前。
    小姨她似乎攒了许多话,可刚张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清凉悠扬的號角声——这是輜车队列出发的信號。
    她先是一怔,只將先前要说的话语吞下大半,匆匆拣了最紧要的几句。
    隨即赶忙弯下腰,又將手中有些皱巴的香囊繫到了陈怀安的腰间。
    “阿寧先前说著笑的,怀安你不用在意去金陵城带什么物件,家中都有的。今早我去观里求了签,是大吉,你这一路定是顺风顺水的,早些回家就好。”
    小姨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说罢还轻轻瞪了想插嘴的阿寧一眼。
    “和你九哥道別,莫要误了他出发的行程。”
    阿寧小嘴一瘪,却是瞬时沮丧了许多,她只得委屈巴巴地嘟囔:
    “九哥,九哥早些回家。”
    陈怀安笑了笑,终究没多说什么,他只摆了摆手,轻声回道:
    “定是早归的,阿寧放心。”
    號角悠扬,輜车队列缓缓出行,顺著长街,一路往城西胭脂江的码头行去,彼时他们將登上漕船,沿胭脂江顺流而下,前往二百里外的江州城。
    行到城门附近,越来越多的人已然匯聚到輜车队列之中。
    主持上计的郝吏目、要去金陵为县君打点跑官的邵师爷、各家胥吏搭便车的亲故、僕役、送行的家眷,下属……
    粗略来算,竟聚了数百人,把官道堵得熙熙攘攘。
    这般情况一直持续到眾人从城外码头登船才好些。
    陈怀安居於船头触目远眺,却是发现天色已然到了日落时分。
    半边天空被染得雄黄通红,而在更远处的六合城,此刻更是炊烟裊裊,显得云雾腾腾。
    望见这般景色,陈怀安心头某处忽地被轻轻一撞,一句诗句瞬时喃喃念出: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只这一下惊得跟在他边上的陈怀常眉目瞬时一挑。
    然而还来不及等这位陈家秀才惊嘆称讚,
    一片黑压压的鸦群骤然掠过头顶,扑棱著翅膀,猛的朝著六合城的方向压去。
    鸟雀聒噪,霎时撕破了整片天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