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起经1,十日发引2,到了三月廿一,林贤钧便被抬上了山。
这一日,林家庄內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直到將近入夜,送殯的官客、堂客才渐渐散去。
累了一日的贾敏拒绝了二房的留饭,自带上了哈欠微微的黛玉,又唤上了邢岫嵐娘仨,一起坐轿回了主宅。
只把苦哈哈的林景桓留在了那里应付。
等他回来时,西厢房已经关了门窗暗了灯,——这是黛玉在林景桓住进来后,不好意思再和贾敏同住,又因为邢岫嵐带著一双儿女住进了后院,所以便从侧臥搬去了西厢房,——不过上房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听到动静的春梅等人正从里面接了出来。
林景桓笑著迎了几步,被几女让进了屋去。
贾敏正慵臥榻上閒翻帐目,一面隨口和榻前小杌上的邢岫嵐说著话。
见他进来,便向著邢岫嵐点头一笑:
“既然桓儿开了口,这事就这样定了吧,那五千两的本钱你也不必和家里张嘴了,只当我这里先借你的,往后十年里慢慢还清也就是了。
只有一条,须找个老实可靠的邢家人掛名,定好了之后让桓儿过过目。”
欢喜不禁的邢岫嵐忙起身万福而谢,一一地答应了贾敏的话。
“五千两也当不得什么,要不是你那日点破了迷津,我和你姑父还不知要被瞒上多久,便有再多的家私只怕也所託非人了。”
贾敏笑嘆一声,摆摆手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照看焕儿和嫈儿3吧。”
於是邢岫嵐答应著请了晚安,又与林景桓浅浅一福,偷偷瞧了他一眼,才莲步款款地退了出去。
林景桓依礼送她出了门,等她过了穿堂去了后院,才回身来向贾敏请了安。
然后就在榻前尚还温热的小杌子上坐了,笑与贾敏谢道:
“太太拿了自己的梯己4从二房买下的盐行,却在嫂嫂跟前把功劳归到了孩儿头上,实在叫孩儿受之有愧。”
贾敏一面合了帐目靠坐了起来,一面杏眸微横嗔他一眼:
“没的说这些做什么,娘这些梯己往后还不都是你和玉儿的?”
说话间,身上轻薄的衾被一个不慎便顺著榻沿滑落在地,正把榻前端正摆放著的那双红缎凤嘴的高底绣鞋5盖了严实。
林景桓见就在自己跟前,便顺手捡了起来递给了赶上前来的春梅,让她帮著给贾敏重新盖好。
然后也不接贾敏似是无意似是有心的问话,只感激地笑了一笑,便转过话题劝起了贾敏:
“孩儿见这高底鞋重且不说,鞋尖也更窄许多,想来穿起来既不好走路,更还容易磨脚,太太何苦要穿这鞋呢?”
关键那高跟鞋虽然前低后高,已经很接近现代高跟鞋的形制了,但鞋跟却是个圆柱形,看著像木墩子一样丑怪丑怪的。
许是瞧出了他话里的微微嫌弃,许是不满他明明是个不爱財的却总是对她的试探避而不答,不肯说出“往后一定多分家產给黛玉”之类的话来哄哄她。
贾敏顰著柳眉就瞪了他一眼:
“娘哪里不知道这鞋磨脚?还不是那些誥命总爱攀比,一个穿得比一个高!娘为了你们林家的顏面,自然也就只能跟著穿了。”
听到她都开始分起了你我,林景桓哪怕猜到了她大约更是因为自己不想比別人矮一头,当下也一句话不敢多说,只连忙赔著笑道:
“太太的苦心孩儿知道了,太太只管放心,倘若太太往后有要离了林家的一天,孩儿便是不当这个林家宗子了,也一定要跟在太太身边的。”
这话一出,春梅等丫鬟都低低笑了起来。
贾敏也听得又气又笑,抬手就揪了揪他的耳朵: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娘好端端的又没被休,为何就要离了林家?”
不过她看著虽恼,下手却轻。
林景桓等她出了些气,才訕訕告饶道:
“太太明鑑,孩儿的意思原是说,林家的顏面比不得太太的康健——”
贾敏虽然早已听出了他的意思,但等他说出来后还是不觉笑弯了眉眼,登时转嗔为喜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果然还是大些的更懂事,很知道偏著为娘,不像玉儿,才这几日就想她爹爹了,昨儿还在问你什么时候考府试呢。
对了,你近来的功课复习的如何了......”
好你个小妮子,都学会说小话了!
林景桓忿忿抬眼瞧了瞧窗外的西厢房,口中忙笑著敷衍过了话题:
“太太只管放心,如今诸事忙完,明儿我就好好复习功课了。
对了,太太今儿累了一天,又穿得这种高底鞋,不如我再帮太太盥一回足吧,也省得回头磨出了薄茧就不好消了。”
贾敏原还有些迟疑,听到后面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有劳我儿了。”
“太太言重了,正好孩儿今儿自觉医术又有了些进步,顺带请太太帮孩儿验看验看。”林景桓笑著谦辞了一句。
等贾敏喜笑盈盈地应了,便隨著春梅从上房出来,先去了主宅自有的药房按方称好了药,然后又去了药房熬煮。
因著那日异象之后,不仅一眾族人杂七杂八地加在一起,贡献了相当於一份纯青命气的量,林如海也馈赠了一整份的纯青命气,不比贾敏的更少了。
於是稍作思考后,他便只留下了贾敏那份以备不时之需,而將剩下的两份直接用来晋升了命数。
又因为他两条灰色命数的负面作用只对命等不亚於他的人才会生效,而有了【祖灵所钟】之后,他对外人而言,命等加一,视作赤等,在一府之內只有那些府县主官和世家子弟才能比得上;
对族人而言更是命等加二,视作青等,除了林如海和贾敏,以及將来的黛玉外,再无人能及。
所以两条灰命的负面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了还不错的正面效果。
同时在他命等提升之后,命数上限比寻常白色命等要多出3条,直接达到了9条,正好够【天意垂青(紫)】、【祖灵所钟(青)】、【身强力健(白)】的位置。
故而他也就不急著去晋升和改换【赘婿子(灰)】、【林家孤儿(灰)】,只將【千金小家(白)】和【洞见癥结(白)】分別晋升为了【千金大家(赤)】和【洞见癥结(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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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大家(赤)】:千金者,妇科也,疗法对症时,你对女子的治疗效果获得(小→中)幅提升。
【洞见癥结(赤)】:辨证施治,首重诊断,你(时常→总)能在能力范围內灵光一闪,排除诊断时的错误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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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两者搭配,往后只要他的医学知识足够覆盖女性患者的病症,且这病症仍在中医射程之內,他的疗法都能获得脱胎换骨的“中幅”加成。
包括但不限於,他亲自配伍熬煮的汤药,他亲手调配製作出来的膏霜,还有他尚未学会的针灸、推拿,乃至拔罐、刮痧之类。
因此他方才的话当真不是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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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怎么弄这么久,娘等得都快睡著了。”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沐盆前。
被从小憩中唤醒的贾敏微微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眸从榻上坐了起来,一面隨口抱怨了一句,一面就隨意抬起脚来,习惯性地往对面伺候的人怀里一放。
修长的双腿伸得笔直,柔美的线条从她的罗裙內延伸出来,裹在素色轻纱下的小腿纤细而又不失肉感。
穿著素綾薄袜的双足玲瓏不堪一握,许是因为才刚拿出被窝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春衫太过轻薄,那种温温热热的触感,在此时此刻是那样的丝丝分明。
林景桓心头微微一跳,僵著身子不敢动弹。
但早已等得不耐,又迷迷糊糊有些起床气的贾敏见得半日都没动静,当下就没好气地动了动脚:
“你倒是快些呀,娘都快困死了。”
“来了来了。”
林景桓这才向旁边犹豫著想要上前的春梅摆了摆手,然后答应著轻轻托起了贾敏纤柔的脚腕,缓缓褪下了她脚上的綾袜,露出了那双熟悉的秀美雪足。
许是因为她今日比往常多走了不少路,又许是因为那种高底鞋沉重费力。
隨著綾袜的缓缓褪去,一股混著淡淡汗味和纺织物气息的馥馥异香便得以慢慢蒸腾,飘飘悠悠地发散开来。
暖暖柔柔,酸酸涩涩,还带著微微的潮意。
或许,这就是她方才迟疑的原因吧。
此刻,许是因为又受了春夜凉风一激,这会五颗芸豆般的脚趾正瑟缩地蜷起,绷紧的足背上浮起了淡淡的青络,好似上等瓷釉上化开的天然纹路,別有一股易碎的美感。
而在脚趾趾尖和小趾外侧,果然还能看出淡淡的红肿。
林景桓於是將其轻柔捧过,缓缓按进了温度合宜的药汤中,为其按捏揉洗了起来。
一面隨意拣著些今日的见闻,自顾自地说笑了起来。
还不时问问贾敏,那些往来亲友的家世背景和姻亲关係,还有大小官员的科举学歷和人情脉络之类的问题。
只说他今儿因要一板一眼地迎来送往,连找她问的机会也没有,所以才特意攒到一起回家来问。
见他言语如常孺慕依旧,更没有半点嫌弃流露,贾敏这才缓缓消了脸颊的烫意,心里暗暗地鬆了口气。
稍稍捋了一捋他的问题后,也就一面安心享受著他那效果果然更好的药浴,一面不厌其烦地与他细细说明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药汤渐渐凉下,林景桓便换了温水將贾敏双足洗净擦乾,又换了双乾净綾袜,穿好了大红平底睡鞋。
然后再按照先前旧例捧回地上,併拢著藏回了裙袂之下。
等做完了这些,他才起身与贾敏省了安,告辞著回房洗漱。
贾敏看得欣慰頷首,却又轻轻將他唤住:
“我儿慢著些,娘还有件事没问你呢......听说堂嫂一个陪房因手脚不乾净,所以被嵐儿送了官,然后没几日就庾死在了县衙大狱里。
似乎......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婆子来著?”
林景桓见问也不意外,只一五一十地答道:
“太太慧眼,正是那人。此事是我用帮嫂嫂在太太跟前说话,换来嫂嫂帮忙找个由头將她送官。
至於县牢里的事......大约是因为堂伯问出了其打胎的旧事,所以请了邢家伯父帮忙了事吧。”
贾敏听了早不觉笑意盈眸,却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坦诚得很,就不怕娘厌你心机?”
“孩儿其实也怕,但我知道太太不会。”
林景桓一时点头又摇头,想了一想,忙又小意赔笑道:“只请太太別告诉妹妹就好。”
“娘知道了——”
贾敏见他先时还一副“恃宠而骄”的惫懒模样,后来却又为了他在黛玉跟前的形象这般小意恭顺,心中受用之余又不觉微微生些酸意,当下拖著长音答应下来后,就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洗漱歇息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是,太太——”林景桓满口应了,往门外退去。
“慢著,还有一件事——”
贾敏忽然又將他唤住,揉著眉心看向了正安安静静蹲在地上收拾著的春梅。
春梅的身子骤然一僵,不一时就沁出满头细汗,却死死咬著唇儿不敢则声。
林景桓心头一跳,迟疑著说道:“太太——”
贾敏缓缓舒开了眉头,轻轻摆了摆手:“行了,往后就让春梅跟著你吧。”
“这——”
林景桓微微一怔,忙要拒绝:“孩儿从小一个人惯了,穿衣洗漱这些並不用人帮忙的——”
“哪有大家公子身边没人伺候的,这一天两天的也就算了,往后总不能都这样吧?”
贾敏瞥他一眼,轻轻哼道:
“还是说,你是不愿意......娘在你身边放个人呢?”
林景桓忙道:“孩儿不敢,孩儿只是怕委屈了春梅姐姐,到底春梅姐姐是,是太太身边的人儿。”
“小小年纪就瞻前顾后得像个老学究,娘赐给你的旁人又有什么话说。”
贾敏听出了他的顾虑,一时好气又好笑,索性也不再问他,只垂目望向了地上如蒙大赦的春梅:
“春梅,你的意思呢?”
“婢子——”
春梅偷偷看了眼那边神色无奈的林景桓,旋即柔柔地伏身拜倒在地:
“婢子多谢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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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起经:旧俗,人死后要请和尚道士念经。
2发引:出殯时,送丧的人牵引著引索作前导,把灵柩从停放的地方运出,叫发引。引,牵引灵柩的绳索。见原著第十二回。
3嫈儿:邢氏之女,嫈(ying),娇羞貌。
4梯己:私房钱。
5高底鞋:明定陵孝端皇后墓出土过。残缺版如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