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洒泪亭1边。
车轿簇蔟,人马纷纷,却不闻一点人声。
帷幕挡严的小亭內,林如海一身官服,臂挽黑纱,望著眼前越发健壮挺拔,正自恭敬垂首的嗣子,百感交集之余不由温声嘱咐道:
“当日之事我已再四让族人禁言,虽说除我林家男女之外,外人竟全都恍若未见,倒也不虞惹出太多风波,不过你仍要多加留心才是。”
“再有,虽然目今看来,你果真像得了先祖庇佑,体魄一日强似一日,补完了我嫡脉之一大憾事。
但往后切不可恃此而骄,傲慢待人,反而更要谦逊安分,谨言慎行。”
“另外,钧伯到底是为父堂伯,也是你现在四服的亲长,如今人死为大,须得多加尊重些才是。
从此只当他是寿终正寢,切不可再提他惊骇而死之事,更不可任由旁人造谣毁谤,说什么被先祖索命等语。”
是的,那色厉內荏的林贤钧在当日异象之后就径直昏倒当场,连个打脸的机会都没留给林景桓。
林景桓先时还以为他是装晕逃避,直到检视后见得他瞳孔散大,呼吸断绝,连半点心跳也都没有,才发现他竟真的一命呜呼了。
不过那副目眥欲裂的死状在旁人看来,是其见到某些灵异物什而被嚇破了胆,在他看来,却应该是其气性太大,心肌梗死了。
至於他自己体魄的提升,一半是【祖灵所钟】的附带效果,一半则是因为他最近终於“肝”了出来的新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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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强力健(白):身体强壮,精力旺盛。你的体魄上限获得小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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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祖灵所钟】提升的是后天体魄,能在一月之间,將自己力量、速度等各项身体素质儘可能地增强到身体稟赋所允许的上限。
【身强力健】归位之后,强化的却是他的先天稟赋,从基因层面提高他的上限。
正好能让【祖灵所钟】的一次性提升充分发挥效果,省去了他许多锻炼的辛苦。
虽说此身原本的身体稟赋应该只是平平无奇,就算有了【身强力健】这两三成的加成也远远达不到“力能扛鼎”的水平,但27天后的自己臥推个两百公斤应该......问题不大吧?
林景桓感受著身体中从未有过的充沛精力,又“瞧”了眼【祖灵所钟】的(3/30)进度,心中微微生出了些期待。
面上只认认真真地一一答应著林如海的话。
林如海见状欣慰頷首,又转身看向了那边依依不捨的自家女儿,和她身旁盈盈而立花容含忧的贾敏。
顿了一顿,温声笑道:
“如今我已多迁延了这两日,因著北边高邮去岁遭了水灾,近来又说有钦差王爷要下驻扬州筹款賑灾、监修河工,我实在不好再作耽搁,眼下且得先回去了。
正巧今年大宗师2又把六月的院试3定在了扬州,这些日子就有劳贤妻留下来帮著料理些钧伯的后事,再督促哥儿好生读书。
只等四月府试考完,我便派人回来接你们北上团圆。”
贾敏也一一地应了,末了又柔声叮嘱道:
“听说这次下来的皇六子最是喜怒不定,不大为陛下所喜,也,也不大为太子所喜,夫君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夫人放心,为夫只要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王爷跟前自然也就能交差的。”
林如海一面含笑答应著,一面又蹲身下来与自家女儿说了足足半日的话。
直到有师爷小声在外头催促,说再晚些就要错过了出行的吉时,他才柔声哄开了黛玉,轻嘆著撑膝起来,整好衣冠往外行去。
贾敏拉著黛玉在亭边停住了脚步,只有林景桓將他一路送出帷幕,候著他上了官轿。
临起轿前,林如海又再次叮嘱了一句:
“好生照顾你母亲和妹妹,另外读书也不可懈怠,总要过了府试才好。”
“孩儿省得,但请老爷放心。”林景桓信心满满,满口答应。
“你既有一身医术,又这般孝悌双全,细致体贴,为父其实倒不大担心你母亲和妹妹,只是,只是为父看了你县试的答卷,当真是......『璞玉之才,尤可琢也』啊。”
林如海笑嘆著望他一眼,见这个素来处变不惊的嗣子竟难得露出了些侷促神色,一时不觉笑意更浓。
因又在落下轿帘前幽幽加了一句:
“本府知府那里我已打过了招呼,请他务必秉公不可徇私,所以我儿......你可要好生发奋才是。”
“啊?!老爷,这——”
林景桓脸色骤苦,忙要分辩,那边极有眼力的师爷早顛顛地上来把他拦开,然后高唱一声:“吉时已到,大人起轿——”
於是眾人鸣锣张伞,仪仗逶迤起行。
林景桓只得退至道旁,恭敬目送。
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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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初时分,二房正堂。
白联对贴,黑幔垂悬,眾人目光闪动,肃穆无言。
半日,西座首位,一身小功服的林景桓缓缓放了茶盅,一脸纳闷地抬起头来:
“诸位太爷、叔伯说有要事相商,为何小子来了却又都不说话了?”
北面上首,正苦著脸对坐的两个太爷眼皮一跳,忙悄悄挪开了目光,笑呵呵地抚须说道:
“这都原是杨哥儿说要请宗子过来,老朽也不知到底为了何事呢。”
林景桓忙正色摆手:“开口宗子,闭口宗子,两位太爷这也太外道了,往后只管唤小子名姓就是了。”
“是,是,宗子——桓哥儿说的很是,都是老朽们唤的差了。”
两人忙忙笑著点头,又回过身去骂著下首披麻戴孝的林景杨:
“杨哥儿好不省事,既请了你桓大爷过来,还不快快说个明白!”
脸上敬畏大於哀戚,恐惧大过羞恼的林景杨连忙站了起来,衝著林景桓躬身揖下:
“桓哥——桓大爷容稟,家父、家母悲痛过度,饮食不思,加上又都犯了旧疾,如今除了能在灵前尽哀之外,再无力料理家中事务。
愚兄——我虽还能勉力张罗些外头的人情,但內宅之中著实无人照管......故而恳请桓大爷能,能允你嫂嫂常住家里帮著料理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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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洒泪亭:古时亲友送行饯別之所。见第三十七、六十九回。
2大宗师:即提督学政,又称督学,尊称大宗师。
3院试:明清时院试每三年考两次,时间地点由学政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