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林贤钧见得眾人果然作壁上观,自觉眾望所归,不由老怀大畅。
只是见到林如海和贾敏,乃至那小小年纪的林景桓,竟都颇有心机地保持了缄默,分明想是避而不答矇混过关。
当下哪里肯依,索性径直就问到脸上:
“桓哥儿到底愿与不愿,总要给一句准话才是。
你也只管放心,只要但凡你说出一个『愿』字,你太爷我就算舍了这张老脸,也会劝你舅舅熄了这番心思。
毕竟,作长辈的哪能为了自己心里的愧疚,就要挡了子侄们的大好前途呢?”
一番话说得倚老卖老,却正惹得好些人纷纷叫好:
“是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桓哥儿想当这个宗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总得自己说出来才是,別没的让外人以为是族长和太太强逼的你呢!”
林如海听得眉头紧蹙,却又不好责眾。
毕竟他终究是林家的族长,须得考虑人心向背。
早已怒火难抑的贾敏却没有这许多顾虑,更知道以林贤钧为首的这些族人一来是眼红林景桓,二来是不忿她这个主母自择嗣子,当下索性也就不留情面,冷声斥道:
“六房既已有嗣,那就不必別立嗣子!
另外,择桓哥儿为嗣本是我之心意,夫君也甚钟意,如今礼仪已成,尽也不必再议!
诸位宗亲,自便就是。”
说这话时,她柳眉倒蹙,凤眼圆睁,望之凛然生威。
头顶处的青紫命云也是云气翻涌,若有雷音。
场下眾人中无论心中如何忿忿,都不觉低眉垂目,訥訥无言。
头顶上的各色命云更早都瑟缩成了一团,比他们面上表现出来的还要不安。
唯有林贤钧仗著辈分高,资歷老,还能勉强支撑,红涨著老脸不忿道:
“我林家虽不济,却也是五世列侯,百载名门,太太纵是国公嫡女,何以就独断专行至此?!
如今在吾族宗庙之中,哪怕太太视我等生人於无物,也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才是啊!”
此话一出,眾人又目光交错,蠢蠢欲动。
贾敏听得绣帕紧攥,花容愈冷,但这等诛心之语又实非她一个外姓妇人好去驳斥,当下只得拿眼去看林如海,期望他能以雷霆手段弹压这些族人,保全林景桓的孝名。
林如海虽然会意,但到底书生意气,难以杀伐决断,迟疑了半日说出口的却是:
“不知太爷口中的交代是什么?”
这话一出,他已经做好了从嫡脉名下分割產业交於公中,以此笼络族人的准备。
而这,应该也就是二房今天弄此一出的原因了。
毕竟,谁让他这个嗣子昨日那般“能干”,一毛不拔就完成了任务呢。
只是,此事今日做来,少不得就要多出些血才好平息物议了。
林贤钧等人听了这话果然大喜,佯作商议之后便狮子大开口道:
“目今祖塋虽四时祭祀,却无一定的钱粮,二则家塾虽立,也无一定的供给,再加上时常周济穷苦族人,一年的缺口算下来总该有个七八千两。
若是能补足这些,从此族泰人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见到,自然也就十分欣慰了。”
院中还跪著的林慕润听了这话不觉身子一颤,忙忙抬眼望向了林贤钧:“太爷你,你答应过我的啊——”
“说什么混话!我今儿都没见过你!还不快快退下!”
林贤钧连忙冷斥一声,喝命旁人把他强行扶开。
那边,林如海对此並不意外,只是惊愤於这些近支的贪婪:
自家名下诸般田地、產业,一年也不过三四万的出息1,去掉人情往来、吃穿用度等各项开支,结余下来的也只有八九千的样子。
年入七八千两的產业,他们怎么敢开口要的!
但默然了半日,他还是咬了咬牙,就要替林景桓交了这笔“束脩”:
“府城中尚有典当行三间,年入总在四千两上下,另有吴县之內良田一万五千亩2,过几日便一起交割公中——”
“还请族长放心,我等定会严加监管,必將一丝一毫都用到实处——”
林贤钧等人听得心花怒放,不待林如海说完便要应承下来坐定此事。
才从天边收回了目光的林景桓,当即快步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直言问道:
“列祖列宗並不单是我嫡脉的列祖列宗,诸位太爷家中也都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这每年的七八千两合该大家共摊才是吧?”
“你,你——”
林贤钧等人怔了一怔,登时大怒:
“黄口小儿,目无尊长!你便是宗子,老夫今日也要请动族规来治!”
林如海听得几人终於承认了林景桓宗子的身份,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沉声喝住了林景桓:
“够了,都是为了公中考虑,我儿不可斤斤计较!”
林景桓偷看了眼欣慰含笑的贾敏,欠身向林如海回道:
“老爷容稟,我昨日才知,太太每年竟予了族中孤儿五两接济,而我却从来都只领过一两。
或许,诸位太爷这並不是在替列祖列宗要交代,而是......在为了自己要个『交代』。”
“好,好!看来宗子新官上任,是要拿我等老朽作筏子了!
既如此,往后族中之事我等一概不管了!”
林贤钧等人顿时恼羞成怒,又指著祠堂內先祖遗像,颤巍巍地厉声恫嚇道:
“只是宗子若不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就別怪我等教一教宗子人心向背的道理了!”
一语既落,群情激愤,都对林景桓颇有抱怨。
毕竟,就算有人在当中吃拿卡要,但只要嫡脉愿意放血,他们总能跟著喝点汤。
但若嫡脉换成了这个慳吝的宗子当家,那他们往后可就连汤都没了。
林如海见状,早已眉头深锁,满面悵然,待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贾敏轻轻拉住了。
林景桓对此更是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抬目望向了天边高耸入云的邓尉山头。
那里云遮雾绕,翠峰隱现,正是林家祖塋所在。
在【望气观天】的视野下,一点赤芒正乘著青光从天而降,直直没入了其中。
他知道,那就是刚刚从命籙中消失的【林家宗子】,还有那一点垂青的“天意”。
命籙上【天意垂青】的紫芒微微一闪,一股信息再次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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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命出世,可显异象。天从人愿,任君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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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出息:產出、收入。见第五十六回。
2雍正朝档案记载,怡亲王允祥拥有庄园三十六处、土地五十五万亩,年收地租约十二万两,一亩地租在0.22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