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祭有四时,曰“春夏秋冬”。
次日清明,便是春祭日。
一大清早,合族人丁就浩浩荡荡上了邓尉山扫墓祭祖。
到了晌午时分才回到了庄子里,又在主宅祠堂前按照长幼亲疏排班伺候。
林景桓的位置直排到了转角处,只能远远瞧见宗祠那里早已焕然一新。
一路正门大开,两边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將昏沉欲雨的天色都照亮了半边。
旁边,林慕润架不住自家老婆越来越重的捅咕,只得轻咳一声走上前来,板著脸地递过了手中半新不旧的油伞:
“这天眼瞅著就要下雨了,桓哥儿怎么这样粗心,出门连把伞也不带的?
幸好你舅母惦念著你,出门让多带了一把,你且先拿去用吧。”
“噯哟,当家的这是什么话,一把伞还说什么用不用的,只管送给了桓哥儿就是。”
舅母林安氏忙接过话来佯嗔了林慕润几句,又笑呵呵地向林景桓说道:
“这伞是舅母前几日才买的,桓哥儿你別嫌弃就好。”
林景桓抬头看了看天,见果然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会下雨,便拱了拱手淡淡笑回:
“舅舅舅母爱惜赐伞,原不应辞,但等下雨时再领也不迟。”
这,这人情也算送出去了吧?
林安氏怔了一怔,忙笑著点头:“噯,好,好,那舅母先替你拿著。”
说著便从林慕润手里接过伞来,又推著他道:
“你不是有话要跟外甥说吗?怎么见了面反没声了?”
林慕润这才揪著鬍鬚,沉声问道:“那玉肤霜可是你后起的名字?原方记在你外祖哪本医案里?”
林景桓瞧了瞧他头顶的灰色命云,和当中那道唯一泛白的命数【铃医坐堂(白)】。
心知他这是继承了外祖的衣钵並靠著外祖一辈子的积蓄开得药堂,从而成功晋升了命数的缘故。
当下也就开门见山,径直笑问道:
“外祖的积累全在舅舅那里,我家的医案不过是先父得了允许之后所抄录的一小部分,况且舅舅从医数十载,早该对外祖的医案倒背如流了才是,怎么这会反来问起我了?”
林慕润眼皮一跳,忍怒说道:
“我印象中全无此方,昨晚翻了一夜也没寻到,还请贤甥......提点一二。”
说著就要当著眾人之面作下揖去。
不过林景桓早已闪得远远的,摆著手笑说道:
“舅舅这却是折煞我了,此事外甥的確爱莫能助。”
林慕润登时黑下脸来:“你,好你个不孝的桓哥儿,连提点亲舅舅半句竟都不肯吗?”
周遭的吃瓜族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言语中虽笑林慕润一家为上不慈,见钱眼开,但也对林景桓的吝嗇微有指摘。
说些什么“毕竟是亲舅舅”、“到底那方子是他家太爷传下的”等语。
林景桓对这些都不理会,只看著林慕润笑了一笑:
“舅舅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玉肤霜的方子並非外祖所遗呢?”
“绝不可能!”
林慕润勃然作色,就要怒斥,却被林景桓不紧不慢地抢白道:
“如果不是这个可能,那就只会是外祖生前属意我来继承家业,故而才会越过了舅舅传了此方给我。
所以,舅舅可愿意遵从外祖遗志,仍把家业传给我呢?”
“你——”林慕润满腔怒气骤然一滯,呆在原地没了言语。
那边林安氏早慌得白了脸,再顾不得扮演什么慈爱,当下就拉著自家气鼓鼓的儿子跺脚骂道:
“放你娘的屁!老头子死的时候我已经怀胎几月了,哪里可能再说把家业传给你!”
林景桓听完,沉吟一笑:
“听舅母这话,外祖以前当真说过了?而且还没有撤回这番遗嘱?
如此说来,我似乎可以请族长为我主持公道,继承家业了——”
围观眾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加上心里就偏袒林景桓,听了这话个个目光骤亮,纷纷起鬨笑道:
“正是这话了!他太爷既有遗嘱在,那这一份家私,连著县里新开的药堂,合该都由桓哥儿继承啊!”
“对头对头!正好族长、族老今儿都在,桓哥儿快快进去,咱们都是你的见证!”
......
林安氏先还梗著脖子与人爭辩,却哪里辩得过来,反把她儿子嚇得哭嚷不住,因此便红涨著脸再不肯说话了。
正巧这边闹腾了半日,前头已经开始排队入祠,眾人也就一笑而散站了回去。
自討没脸的林慕润一家连忙趁机远远躲开了去,只把林景桓孤零零地丟在了別房族人当中。
林景桓反而乐得清净,施施然地隨眾进了宗祠。
先到了供奉神主1的前殿。
这里香烛辉煌,锦障绣幕,虽列著一排排神主,香菸繚绕中也看不大真切。
林族人丁按照左昭右穆、男东女西,排班立定。
林如海主祭,二房的林慕泽陪祭,林景杨献爵,三房四房的族兄弟献帛。
然后最显眼也最能討好祖先的捧香差事,果然还是林景槐。
剩下的旁支族兄弟则展拜毯,守焚池。
至於林景桓,不过勉强在大殿一角有个位置,可以隨眾拜兴2罢了。
半日,礼毕,乐止。
眾人退出,围隨著林如海一家至正堂上。
这里彩屏张护,锦幔高掛。
正当中悬供的是林家五代列侯的遗像,皆是麟袍金带,十分肃穆威严。
因这回是林家宗妇贾敏主祭,林邢氏等近支各房大妇陪祭,所以堂中只有女眷,男子全在门槛外头。
林景桓更是挨次列站,直到了正堂廊下。
唯有那林景槐破例在门槛內,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嫡脉嗣子接菜传菜的位置。
每当一道供菜从仪门外传进,由旁支各房嫡孙嫡子一路接过,按次传到了林如海手中,林如海便转传於林景槐。
再由他传於女眷手中,仍旧按次往上传去,最终被林邢氏传於贾敏。
贾敏方才捧过放在供桌上。
等到菜饭汤点酒茶传完,林景槐才退出下阶,赫然列在了林景杨的前头。
及至贾敏在影像前拈香下拜,他更是尖著嗓子,得意洋洋地拖著长音唱了一声“拜”,领著木字辈的眾人一齐跪下。
林家虽然嫡脉无人,但此时合族加在一起,也將三间大厅两间抱厦,內外廊檐和阶上阶下,都塞得花团锦簇,无一处空地。
一时鸦雀无闻,只听得眾人起跪时的环佩叮噹,靴履颯沓之响。
须臾,寂然礼毕。
换作往常,这时候眾人便该由远至近依次退出。
此刻却都立於原地未动,目光交错了一阵后,纷纷看向了正堂门口。
那里林如海已经携过了林景槐的手,在几房族老的簇拥下,肃容面向了眾人。
正堂里,在各房大妇的围隨中,玉容沉静的贾敏也拉著怏怏不乐的黛玉,缓步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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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神主:祖先牌位。
2拜兴:拜,跪拜;兴,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