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桓来到主宅的时候,门前已经候著有不少的族人在了。
其中大半都是水字辈的成男,小半是已嫁女带著家人过来,另外也不乏木字辈的族兄弟。
显然人人都很想进步。
连此身唯一的亲舅舅林慕润也带著他的独子,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盒挤在人群当中。
说起来,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舅舅一直未能得子,所以此身外公才会给家中幼女,也就是此身之母招赘生子,然后再过继给这个舅舅为嗣。
因此这个亲舅舅从前对此身一家倒也不坏,尤其待此身很是捨得。
但等到他老来得子,且独子渐渐长成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起了此身一家,免得此身还敢去覬覦家业。
及至此身父母双亡,就更是形同陌路了。
故而林景桓瞧见他也是只是隨意敷衍一番,便径直无视了他吞吞吐吐提起的县试话题,只隨著一个迎上来的小廝进去了主宅的东角门,一路到了东花园內。
在园门口候不多时,林邢氏便颤巍巍地从园里接了出来,走至跟前笑盈盈地嗔道:
“好你个桓哥儿,非要捱到饭点才肯过来是吧?
要不是嫂嫂先已悄悄安排下了,待会子大戏楼上可就没你的座了。”
林景桓知道,主宅以往设宴,都是在中路正院里招待官客,堂客1以及未成年的族中子弟则是在东路花园开席。
其中,又以花园正中央那座二层大戏楼最为难得。
要么是像二房这样的近派血脉,要么是有著誥敕在身的女眷,要么就得是族里表现优异的年轻子弟。
才能在那上头入席赏戏,也才有机会在贾敏面前混个眼熟。
当下听了林邢氏的话,他便连忙含笑而揖:
“此事多谢嫂嫂费心了。弟午后进城去了趟织造府上,一时被姜大人留著多说了些话,因此才回来得晚了,实非存心为之,还望嫂嫂容谅。”
“织造府上?”
林邢氏听得目光一亮,拉他到了一旁悄声问道:
“早听说妙玉师太当年是为了治病才出的家,说是满了十年就功德圆满可以还俗了。
你又一向和她玩得好,这次......莫不是姜家有意招婿不成?”
妙玉原来还能还俗的?
林景桓怔了一怔,连连摇头:
“嫂嫂说笑了,我和姜大人说的只是些铜臭之事,实和妙玉师太无关。”
“铜臭之事?你小小年纪,就能和姜家做起了生意?”
没吃到瓜的林邢氏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訕笑不语也就轻哼著揭过此节,转而將目光落在了他提著的红木小盒上,口內微微酸道:
“难为你有心了,还记得备上礼物登门,只是......却只拿著空口白话来谢嫂嫂吗?”
“嫂嫂关护之情弟岂敢稍忘?这里早备下了些微薄礼,正等著回头去送给嫂嫂呢。”
林景桓忙笑著解释了一句,一面又从袖袋中摸出一个精致瓷盒递了过去。
“竟真有嫂嫂的一份吗?”
喜出望外的林邢氏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仔细瞧完了之后却又不觉微微犯起了嘀咕:
“玉肤霜?听著像是一种面脂3?只是这『月中桂』的招牌却从未听过的......难不成是府里又新出了一家仿冒『戴春林』4的香粉铺子?也不知他家的东西好不好抹脸的?”
等见到林景桓表情尷尬欲言又止,她忙又收好瓷盒掩口而笑:
“桓哥儿的礼物嫂嫂心里喜欢得紧呢。那边堂叔父正与几房的太爷们在正堂议事,须得宴后才有空过来了,桓哥儿且先隨我去拜见堂婶婶吧。”
说著便引著林景桓沿著湖上石桥往大戏楼行去。
一路上还仔细叮嘱他道:
“堂婶婶是国公嫡女,誥封四品恭人,为人虽还隨和宽厚,却也最重规矩。
待会见了她时,可不敢乱瞧乱望,也不可多言多语,除了请安问好之外,她问你什么,你再答什么。
还有,堂妹年纪尚幼,性子清冷,你虽也可唤她乳名,但最好还是远上一些,只唤她表妹妹就好。”
“多谢嫂嫂提点。”
林景桓一面认真答应著,一面不时询问些贾敏性情、喜好之类的信息。
林邢氏也不藏私,凡知道的也都悄声告诉了。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湖中小亭,隱约已可听得北岸大戏楼上说笑之声,还有东边湖畔假山后的正在拌嘴的童音。
“你下来,这是我的鞦韆。”女孩的声音满是严肃,却又难掩酥糯婉转,一时听不出是谁家孩子。
“就不下,就不下!『孔融让梨』你听过没?我比你大,我是你哥哥,你就得让著我!”
男童的声音尖锐又得意,还透著股胡搅蛮缠的伶俐。
听上去很像是那林景槐。
“『孔融让梨』是让给自己的亲哥哥,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才不会让给你呢。
还有,雪雁她们都是我的丫鬟,你再不准欺负她们的,不然,我就不让你进我家了!”
女孩语气认真,条理分明,言语中儼然已有了小小的威严。
放在此时此地,自然只能是林黛玉了。
而敢在这里欺负她的,除了一向无法无天的林景槐之外,也的確再没了旁人。
林景桓停下了脚步,笑问身边蹙眉踌躇的林邢氏道:“嫂嫂要不......过去瞧瞧?”
“也好,景槐在家里是最小的,並不知该怎么和妹妹相处,我是得好生教一教他。”
林邢氏连忙顺势答应了下来,提起裙摆就往那边赶去。
林景桓正犹豫著要不要跟去吃瓜,就听见那林景槐的声音陡然气急败坏起来:
“我,我马上就要做你的亲哥哥了!这个家以后也全都是我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赶出门去!”
一番孩童稚语竟出奇的赤裸裸,血淋淋,毫不掩饰地揭露出了二房素日的一角谋划。
因为,就算没有大人的刻意教导,才十岁的林景槐必然也是听惯了大人的谈论,才能这样语出惊人。
那边,林邢氏娇躯一颤,俏脸煞白,忙忙回身望向了蹙眉愕然的林景桓:
“桓哥儿,他,他还只是个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我,我也从来都没教过他这些的——”
原先神采飞扬的少妇人此刻已是语无伦次,满目哀求。
林景桓默然一瞬,点头而嘆:
“我自然相信嫂嫂,也不会与旁人去说,只是,景槐表弟之言著实太过了啊。”
“是,是,我,我这就去狠狠教训他!”
林邢氏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旋即腰肢一扭折身就走。
林景桓看她神色焦急,步履踉蹌,只好也抬步跟上,虚扶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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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堂客:旧时称妇女內眷为堂客,称男子为官客。
2面脂:古代润泽面部皮肤的油脂化妆品,最早见《齐民要术》。
3戴春林:明末创办於扬州的香粉铺,当时最知名的连锁化妆品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