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是一块临崖的平整地面,上铺了一水的整齐青砖,当中还修建有一座双层六角亭。
站在小亭二层凭栏望去,视线轻易便能越过崖边松墙,將漫山遍野花期刚过的梅树1,与那山腰处香火鼎盛的寺庙,乃至山下匆匆往来的行人都一览无余。
“天地苍茫,香客似蝗,眾生如蚁,吾等蜉蝣又所为何求呢?”
一阵山风捲起松涛如浪,姿容昳丽的少年郎倚窗当风,墨发飞扬,青衫猎猎,慨嘆幽幽。
真真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別有一股动人心弦的魏晋风流。
而在桌旁,邢岫烟托腮而望,浅笑盈盈,也著实满心满眼再无旁人。
妙玉轻轻拂去心中泛起的点滴涟漪,蹙眉放下了手中的绿玉斗2,有些嫌弃地横了眼那道挺拔背影:
“你既要学那些骚人墨客作这无病呻吟,能不能先放了你手里的耳挖子3?
明明有了漱口茶却非要剔牙,平白糟蹋了我新收的梅雪不说,还没的叫人噁心。”
林景桓听了既不生气,也不回头,只笑吟吟地地隨口还了一嘴:
“偏你最爱乾净,我都背著你剔牙了,还有这许多话。
赶明儿你记得別再用我做的玉肤霜了,我炮製你那份的时候都特意没洗手的。”
“那我便和岫烟换上一份。”
“唔,那我將计就计,先把岫烟那份给你。”
“那我不换了。”
“那我每样放一半,反正岫烟她不嫌弃我。”
“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你——”
妙玉一时噎得语滯,又见邢岫烟在旁抿嘴偷笑,便没好气地嗔她道:
“逆徒4,你可管不管他?”
“姐姐你说什么呀?我,我都听不懂呢。”
邢岫烟红著脸蛋忙忙摇手,一面又凶巴巴地瞪了眼回身瞧来的林景桓。
你再不许惹妙玉姐姐,不然,不然就不准你拉我的手了!
林景桓这才訕笑摆手,偃旗息鼓。
“幼稚。”
占了上风的妙玉淡淡瞥他一眼,幽幽转过了话题:
“你当真决定了要去爭那嫡脉嗣子,哪怕,你已经可以衣食无忧了?”
“衣食无忧?可是宫里有回话了?”
林景桓心头一动,走回桌边坐下,一面隨口问著妙玉,一面安慰地握过了俏脸微白的邢岫烟那冰凉凉的玉手,缓缓十指相扣了上去。
妙玉瞧得美目微顰,口內轻轻哼道:
“爹爹已经收到了皇上嘉奖的旨意,说上贡的玉肤霜很得宫里娘娘们的喜欢,只是太医院太医按方做出来的效用大多不如。
因此命爹爹依旧从苏州採买入贡,每盒可以抵贡额二十两,每季须得入贡百盒。”
顿了一顿,又道:
“爹爹说,除开打点內府和各宫大璫的花费之外,剩下的十两可以与你平分,如此一年下来便是二千两的出息。
而且你从此也可以打著『內府专贡』的旗號来开店售卖,苏州府之內除了巡抚、藩台、臬司5外,也没人敢来为难於你。”
妙玉之父姜煦6本职是从六品的【內府员外郎】,钦差出任【苏州织造】已有二三十年。
后因接待兴泰帝南巡有功,加衔至正三品【大理寺卿】,在江南官场上举足轻重。
又因他有著密折专奏之权,若他当真有心照拂自己,巡抚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他假借妙玉传来的这话,其实是在发出一纸邀约,想要自己主动献上诚意,换得他更全方位的庇护。
两世为人的林景桓听话听音,心中登时瞭然,不过看妙玉和岫烟都懵懂含混,也就不在她们跟前说透这些,只点头一嘆道:
“便是只算入贡的那份,一年二千两也足够我在苏州府置地买房,立业成家了。
只是,我一无亲友可依,二无功名伴身,纵然骤富也极难保全。
可巧如今嫡脉嗣子之位空悬,且不算林景槐的话,五服之內竟无一人可选,只能按《大周会典》择立远房及同姓为嗣。
不管是为个人私心计,还是为宗族未来计,我总要尽力试上一试才能甘心。”
“你果然是个厚脸皮的,竟把谋人家业说得这样坦坦荡荡,我回头见了黛玉必要仔细告诉她去。”
妙玉神色鄙夷地扫了眼他,却並没否认他自吹自擂的那句“为宗族计”。
因为他著实才情不俗,又十分勤奋刻苦,便是他最不擅长的四书五经一道,日前也低低过了县试,远胜过他那些连下场都不敢的族兄弟。
更別说那等信手拈来的妙方,如蒙天授的医术了。
连爹爹都曾在信中感嘆,说他若是出身嫡脉,林家父子相继,该当再有甲子族运。
而林景桓也早知道了同为苏州名门闺秀的两女彼此认识,不过两世为人的他有太多方法可以生財,实无半分覬覦林如海家產的心思。
除了想要接续林家在政治上的传承,好让自己能在此世安身立命外,唯一的私心也就只是想给那位林妹妹做个倚靠。
免得林家几代积累最后消失得不明不白,而她却在贾府大观园里受尽“风刀霜剑”,甚至连吃个燕窝都要瞻前顾后7。
故而当下只是坦然一笑,並无半分辩解之意,也毫不担心仙气飘飘的妙玉当真会去告密。
妙玉见状,才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轻轻揭过了此节,转而提醒他道:
“你若想要爭嗣,首先就要捅破那林景槐的身世,但你一来无切实凭据,二来不能亲自为之,甚至都不能攛掇旁人去做......若不然,我那位贾家姨妈眼里可是最揉不得沙子的。”
林景桓听了这问也不觉有些愁眉:
“此事的確为难,我虽已有了些计议,却也只有三四分成算。而且就算林景槐出局了,最后的嗣子也未必就能落到我头上。”
说著,又向著忧喜交加的邢岫烟粲然一笑:
“若此番谋划失败了,我便去努力备考。
学政那里还不敢说,但知府的门路我已经寻好了,只要府试8的经义文章还过得去,三百两便能买一个榜上有名。
如此一来我说出去高低也是个『童生』9,再花上几百两在府城里买上一进小院和几间铺子,也就算小有家资了。
到时我便备齐各色彩礼,请官媒上门向伯父伯母提亲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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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山梅:原著中妙玉住在玄墓蟠香寺时,喜欢收集梅花上的雪来泡茶;现实中的苏州玄墓山也多梅,花开时望之若雪,有“香雪海”之誉。
2绿玉斗:原著中妙玉平日常用的茶杯。
3耳挖子:兼带挖耳勺的簪子,一头尖细,一头较粗,原著中王熙凤和晴雯都有。
4逆徒:原著中邢岫烟说,是妙玉教她识字的,两人有“半师之分”。
5藩台——布政使,臬司——按察使,衙门驻地都在苏州,不在南京。
6妙玉之父:原著中写妙玉是苏州人士,仕宦之家。
7“风刀霜剑”出自黛玉《葬花吟》,“燕窝”一事出自“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8府试:明清县试多在二月,由县令主考;府试多在四月,由知府主考;院试由各省学政主考,时间不固定;里面徇私舞弊都很常见。
9童生:明清时,通过了县试、府试、院试的读书人叫作“生员”、“秀才”;通过了县试、府试但没有过院试的,叫“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