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祖宗基业/手足之情,孰重?
书房里。
迟迟没等来朱元璋开口,燕王朱棣如履薄冰,手足无措。
身为朱元璋的嫡子,朱棣很清楚,此刻的朱元璋正处於盛怒状態。
现在隱而不发,只是怒火还未找到合適的宣泄口。
一旦爆发,必然惊悚!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可看这般架势——
九成与自己有关!
朱棣老实站立,大气不敢多喘,因为极度紧张,额头不禁冒出细汗。
略显黯淡的书房里,万籟俱静,朱元璋背对朱棣,幽冷的身影宛若高不可攀的雪峰,令人望而生畏。
此刻,朱元璋铁青的脸庞却在风云变幻,无法从燕王谋反的惊悚中缓过劲来。
想他朱元璋南征北战,功勋卓著,问鼎天下。
要论此生骄傲之事,莫过於帝王之家,纵然子女成群,却庭院和睦。
爭夺天下时——
侄儿文正、外甥文忠,二人年长,待標儿如亲兄弟,乃是军中的美谈。
侄儿文正天纵英才,年25便担任大都督,节制眾將。
却因封赏一事生隙,致使二心祸乱,叔侄相背。
自那之后。
他就更加注重家族內部的维护。
建立大明后——
太子朱標对待诸王兄弟的做法,令他甚为满意。
老二老四他们犯错闯祸,朱標都会拼命护短求情,甚至不惜顶撞於他。
老二老四他们,也极尊敬这个兄长。
朱標在,则诸王安心。
歷朝歷代诸王莫不有异储之心,焉有洪武这般奇景?
他朱元璋为子嗣这“兄友弟恭”的情谊而骄傲。
他原以为这会成为朱家的优良传统,一直延续下去,给后世一份惊喜。
未曾想——
等来的不是喜,是彻彻底底的惊!
为皇位,兄弟相残。
难道只要出身皇家,命运皆是如此残酷?—一不成帝王,心欲难消?
“自己分封藩王,屏藩皇室,自以为给了诸王一个施展才学的出路——”
“莫非此举,当真错了吗?”
目光瞥到书桌上的一幕,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
“燕王,近来在研习礼记经要?”
“!
“”
听著这般生疏的称呼,朱棣心头一疙瘩,只觉一股寒意在脊椎扩散。
王妃在时叫他燕王,此刻父子独处——
父皇哪怕不叫他“老四”,好歹也会唤一声朱棣,以展现父子之情。
如今————
父皇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隱藏,只论君臣?
咕嚕—
朱棣喉结鼓动,强行镇定回道:“儿臣幼时顽劣,多有怠慢,是该好好学学。”
“书中无有不知,圣贤多有警世立命的良言,令儿臣倍感受用。”
朱元璋“嗯”了一声,语气十分冷淡。
朱棣成家之后,心性收敛,行事也变得稳重,颇有几分贤王风采——
此等心性外加徐达女婿,將来必深諳用兵之道。
难怪他能从標儿手里夺得天下,还能达成那般功同再创的伟大成就——
这一刻,朱元璋彻底想通了。
可——
究竟是他晚年又种下了什么恶果,导致兄弟异心?
还是说——
燕王他自己,从现在这时候就有当皇帝的野心?
冷静一些的朱元璋,此刻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朱元璋眸光微动,顿时起了试探之意。
他缓缓转身。
一双晦涩阴沉的眸子,好似猎鹰捕食般死死盯住面前的燕王朱棣。
“礼记中,何谓君臣?”
面对朱元璋的考校,燕王朱棣思忖后回道:“君臣者,名分之所在,道义之所系——”
“君者如父,臣民如子,君使臣以礼信,臣事君以忠孝——”
“此二者相信相行,才能共安社稷,共治生民。
朱元璋下意识皱眉。
这让朱棣心头一凝,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
实则恰恰相反。
他回答得很对,几乎是儒家標准的答案。
若是换了朱標,他这般回答朱元璋会很欣慰。
可燕王朱棣自幼调皮捣蛋,不爱研习四书五经,这般进步实在太大——
大到——像换了一个人。
面对儿子这般上进,知晓朱棣会谋反的朱元璋心头更是不安。
“那——何谓兄弟?”朱元璋声音压得很低,眉宇好似结了一层寒霜。
“兄弟者,共父之亲,推而广之,同姓宗族皆是也——
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
”
“儿臣以为兄弟如双臂,时虽有斗,但终归於一心所辖,危难共赴,此为:
兄弟鬩於墙,外御其侮。”
i
“至於兄弟孝悌,视为仁之本也。”
”
朱棣神色越发恭敬,回答得依旧井井有条。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里,作为“女诸生”的徐妙云没少开导授业。
“——亏你还知晓何谓君臣,何谓兄弟?!”
“老四!你就是这样对你敬之父兄的大哥的?”
听著朱棣这头头是道的回答,朱元璋心头更堵,想要怒骂前者的话已到嘴边。
造反!
造你大哥的反!
老四,你怎能干得出来这等事?!
朱元璋凑近了一些,几乎能看到朱棣的眼瞳深处。
他语气幽幽又问:“假使——”
“老二老三老五他们,往后才能出眾,比你大哥还德贤,比你大哥还要优秀。”
“在你心里,你觉著谁更適合当这个皇帝?”
“老四咱问你,祖宗基业与父兄之情相比,孰重?”
轰—!
朱棣脑袋嗡的一声,头皮都快炸开,眼瞳好似牛眼瞪著朱元璋。
朱棣万万未曾料到,朱元璋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大哥——
是大明最稳的太子爷。
父皇他怎会有此一问?
噗通——!
几乎一秒钟,朱棣轰然跪了下去,面色满是惶恐。
“父皇,大哥德才兼备,论起治国理政的能力,您最是清楚的。”
“太子储君又是国本,儿臣恳请父皇,切勿听信谗言,否则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朱元璋没接这话,眼睛依旧死死盯著朱棣。
“咱在问你——”
“祖宗基业和父兄之情,到底孰轻孰重?”
涉及易储一事,朱棣心惊肉跳,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冷汗呼呼直冒。
“父皇——儿——儿臣不知!
祖宗基业,父兄之情——
无论选哪一个,都会沦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这问题——他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