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清晨,阳光毒辣地炙烤著地面。小区里比往常热闹许多,到处都是准备出游的老人们。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喇叭声此起彼伏。
顾翊跟在十二三个老人后面,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姥爷说的“张罗张罗”就是搭把手帮个忙,谁知刚见面老人就拍著胸脯跟大伙儿吹嘘:“我这孙子体力好著呢,重的行李都给他!”
那些老头老太太也是真不客气,没一会儿功夫就把顾翊掛成了个行走的行李架。他背上驮著两个登山包,左手提著三四个塑胶袋,右手还拖著个装满粽子的保温箱。最离谱的是脖子上还掛著个装象棋的布兜,隨著他走路一晃一晃地拍打著胸口。
顾翊在心里直骂娘。平常这老头天天耳提面命要他保持低调,现在倒好,让他一个十八岁不到的少年扛这么多东西健步如飞,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別人他有问题吗?
“咱们怎么去啊?”穿人问。
“当然是坐大巴,我们人太多了。”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回头说道。这个老人姓陈是诗词社的社长,瘦高的个子像根竹竿,说话时总喜欢挥舞著摺扇。
“哎呦,那得老贵了伐?”有个老太太接话。她穿著件花里胡哨的防晒衣,手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动作叮噹作响。远远望去活像只成了精的蝴蝶。
顾翊的姥爷拄著拐杖走在队伍中间,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贵什么贵?aa制!我最烦占人便宜!”
说著还特意瞥了眼金鐲子老太太,显然这话里有话。
那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故意把金鐲子晃得更响了:“哦哟,某些人上次活动连茶叶都捨不得带,就带了两张破诗稿...”
“破诗稿?!”姥爷的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脸颊上的伤疤都涨红了,“那也比某些人强,写个『清明时节雨哗哗』也好意思叫七绝...”
顾翊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自从姥爷加入这个诗词社,类似的爭吵他见得多了。这些老人表面上互相吹捧,背地里较劲得比年轻人还厉害。从诗词格律到孙子成绩,从退休金多少到谁家买的保健品更贵,就没有不能比的。
“行了行了,”陈社长赶紧打圆场,摺扇“啪”地一收,“车来了!我们別让人等。”
队伍慢悠悠地往小区门口挪动。顾翊感觉自己就像头驮货的骡子,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在眉毛上积成一小汪,痒得要命却又腾不出手来擦。最可气的是那些老头老太太走得比蜗牛还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掉队的人。
“小顾啊,累不累?”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回头关切地问。
顾翊刚想开口回答,姥爷洪亮的声音就从队伍前方传来:“他不累!这小子体力好著呢,这点隨我!”
老太太闻言点点头,慈爱地看了顾翊一眼:“真是个好孩子。”
说完就迈著小碎步往前走去。
顾翊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就这样一路煎熬,队伍终於挪到了小区门口的大巴车前。那群白髮苍苍的老人们突然像返老还童似的,你推我挤地往车门涌去。有个拄拐杖的老头甚至把拐杖横在身前当开路武器,惹得后面一阵笑骂。
顾翊长嘆一口气,认命地把身上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搬到车侧的行李舱。
等他放完行李上车时,车厢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大半。
顾翊扫视一圈,发现姥爷正坐在倒数第二排,身子前倾著和前排的人爭论什么,花白的头髮隨著激烈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摇摇头,默默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动机轰鸣著启动,大巴缓缓驶出小区,朝著高架桥方向开去。车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顾翊眯起眼睛望著这片难得的晴空。在滨海市这种地方,能遇上这样的晴天实在不容易。这座城市的天气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明明早上还晴天,下午就能泼下一场倾盆大雨。气象专家们至今都解释不清为何这里的雨水总是来得毫无徵兆,久而久之,本地人都不再相信天气预报。
但今天...顾翊望著窗外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种天气要是能下雨,那真是见鬼了。
隨著大巴平稳行驶,车厢內渐渐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变成了零星的窃窃私语,最后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顾翊余光瞥见前排的老人们大多低下了头。有的低头翻看诗集,有的摆弄手机,还有几个已经打起了盹。前排的姥爷也不再与人爭辩,正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百无聊赖地转向车窗。车已驶离主城区,窗外景色不断后退。钢筋水泥的森林渐渐被葱蘢绿意取代,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顾翊漫不经心地数著路边掠过的行道树,忽然发现天色不对劲。
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空,此刻竟像被泼了墨汁般迅速暗沉下来
顾翊一怔,猛地抬头。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溃堤的洪水,转瞬间吞噬了整个天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暴雨已经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路面蒸腾起乳白色的水雾,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雨幕中扭曲变形,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浑浊的鱼缸里。
“真见鬼了...”顾翊喃喃自语。这乌云来得毫无徵兆,就像被人从异世界突然倾倒而来。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老人们纷纷直起身子,七嘴八舌地惊呼起来:
“哎呦喂!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
“我晾的被子还在阳台呢!”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这雨下得邪性啊!”
嘈杂声中,顾翊注意到姥爷突然睁开了眼睛。老人没有加入议论,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沟壑纵横的侧脸被雨水折射的光斑映得忽明忽暗。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翊看见那双总是浑浊发黄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隨时准备攥成拳头。
这个瞬间,顾翊恍惚看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而不是现在这个整天为平仄韵脚较真的倔老头,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
“姥爷,我们...”他向前探身,轻轻拍了拍姥爷的肩膀。
“老实坐著。”老人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就在这时,陈社长提高嗓门对司机喊道:“师傅,这雨太大了,先把我们送回去吧!”
司机点点头:“好嘞,前面匝道就能掉头,最多一公里路。”
顾翊眉头紧锁,目光扫向窗外。不对劲,这条通往城外的交通要道,此刻竟空荡荡的看不到一辆车。往日车流如织的高架桥,现在只剩下他们这辆大巴孤独地行驶著。
“誒?怪了...”司机困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匝道怎么没了?”
眾人闻言纷纷望向窗外。本该出现的匝道口凭空消失,高速公路如同被无形之手裁剪过的黑色缎带,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顾翊突然浑身一僵。
窗外,刚才一瞬间似乎有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与飞驰的大巴並行。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这是高架,大巴时速超过80公里,什么人能跟得上?
“你们听...”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细碎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