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夏的风带著凉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厨房,天光里的白髮少年正在料理早餐。
木铲在他手里翻转得很熟练,锅里那层恰到好处的热油正细细作响,煎出的香气在柔和晨光中一缕缕散开。
窗外街道边翠绿的树梢上落著几只鸟儿,像也被香气吸引了一般。
不多时,它们便轻巧地跳上窗台,欢快地啼鸣起来。
少年身上那件浅月色法袍,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其上铭刻的星痕在晨光里若隱若现。
明明奇幻出尘,仿佛是从某个古老故事里走出的人物,却又自然而然地融进了厨房的晨光与烟火里。
抽油烟机的马达在一旁不轻不重地运转著,让这一幕並不像一幅彻底舒展开来的静謐画卷。
然而……却格外和谐。
“因为你昨晚刚经歷一场战斗,我想你在休息之后应该很饿了。”
少年没有回头,仍专注地照看著锅里的鱼排,让表面一点点煎出恰到好处的油亮色泽。
他解释道:“这只是早餐,你的胃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不適合一早就吃得太重。”
“我先做了几种不同风格的早餐,你挑喜欢的吃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锅里的蛋被他顺手一挑,在空中俐落地翻了个面,微焦的边缘掠过一道乾净漂亮的弧线。
白髮少年侧首,略长一些的短髮从额前飘落。
神情自若,那双安静清澈的天蓝色眼眸里,正倒映著此刻仍小脸发怔的少女。
问道:“哦对了,你有什么喜欢的菜色或是料理方式吗?”
“我还不是很习惯这个时代的料理工具的用法,只能简单的聆听了一下物件的声音,先知晓他们的用法......”
“没有灵石炉或是魔素阵来调料火候那样的顺手,但我会儘量在一周內调整过来的。”
安静。
明明是流动著的画面。
但这处连接著客厅与厨房的通道,却像是被关掉了声音般。
只穿著一件宽鬆白色体恤的黑髮少女站在走道上,緋红的眼眸宛若定格的怔怔的看著那名陌生的白髮少年。
她的嘴巴微张,先前还恼怒的精致脸蛋被格式化,露出了那枚小虎牙。
这实在很奇怪。
季映羽是一个有警惕心的人,她一直都是这样。
就连二楼的寢室都放著蓄力的箭弩,更別说其他的小布置。
可是,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少年,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不但摆弄著属於她的东西,还自顾自地替她安排好了整个早晨。
最奇怪的是。
她明明该警惕,明明该先问清楚,甚至该直接发火。
可那些情绪......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一样,一点也提不起来。
晨光从客厅通向庭院的落地窗照进来,轻风掀动窗纱,让整条走廊都浸满了七月夏日的味道。
黑髮少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像听话的人偶般,有些呆愣的哦了一声。
拉开了客厅的椅子坐下,视线发直地落在那满桌摆盘丰盛,色彩鲜亮又香气撩人的菜色上。
然后——
“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
季映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动静之大让桌子震了一下,给她嚇了一跳,赶忙扶好了汤碗。
然后后退了一步。
瞪大眼睛,如炸毛的小猫般露出了齜牙咧嘴的凶狠表情。
“你到底是谁啊?也出现的太过理所当然了吧!?”
这里是位於黎望市內的独栋宅邸。
在离开了曾经的家族来到黎望市以后,季映羽这四年来,就一直独自一个人住的地方。
虽然她当初和虞清寒说过,自己希望独居,而对方也尊重了她的想法。
不过因为这是总部指派的特殊密令。
虞清寒替她安排的,自然也是经过特殊安全处理的房屋。
这里可以说是被“帷幕”特別关照的重点地带。
距离“收容所”不远。
通常住在这一带的,不是职员的家人、朋友,就是需要一定资格才有资格居住的人。
从安全性和实际价值来说,甚至还要比所谓都市內环的昂贵地带更超出许多。
但是……
这白髮少年,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闯进来了?
警报没响,巡逻人员没发现,她自己布置的一堆防卫设施也像死了一样。
一大早就来给她做饭?
这到底是怎么想……不,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那些巡逻人员,已经默认他们是同居人的那种亲密关係了吗!?
然而。
和季映羽预料中,当自己终於从那种古怪的『常识污染』里挣脱出来。
流露出冷静锋利的警戒,被戳穿后的少年也不装了,暴露出真实意图桀桀的冷笑著扑上来。
两人接下来战到大道都磨灭了的场景不同。
大道幸运地没有磨灭。
——白髮少年只是端著一碗蘑菇汤,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小心点,还烫。”
他温和的声线耐心解释道:“先喝一点汤吧,温热的东西会让胃舒服一些。”
“然后可以先吃蔬菜和蒸蛋,这些比较轻。等身体和胃口都適应了,再去吃鮭鱼和別的主菜。”
“饭留到最后就好,不然刚醒的时候一下吃太多,会有些撑。”
原本刚刚才冷峻起来的场面,画风却又一次不对了。
季映羽僵在原地。
就像是摆好了战斗架势,画面定格给眼神都打了特写,场面一触即发的剎那——然后有人把bgm的音响电源给拔了。
她的小脸面无表情。
站在原地,就这么冷冷的看著已经自顾自的坐下,夹起菜小尝了一口,似乎是在確认味道的白髮少年。
连这种尷尬的画面都能够驾驭。
令人不得不感慨,美少女果然无论摆出什么表情都是对的。
——建模之力,你好伟大!
“怎么了?你还不想吃吗?”
白髮少年有些疑惑的看了过来,他看著僵在原地的少女。
“难道说,你现在就想要进行战斗相关的训练了?”
顿了顿。
明明只是十七岁左右的外貌,他说起这话来却莫名带著种语重心长的感觉。
“虽然勤奋是好事,但是如果在旅途的过程只是排满战斗,全是打戏,而没有半点日常回的话。”
“可是会让观眾们喘不过气来,而且也注意不到英雄的成长的。”
“所谓的高燃场景,依据的正是每一次平静日常回里短暂点滴的积累......才可以成为那一瞬间的剎那永恆。”
你这傢伙,你以为都是谁害的啦!?
季映羽一怒,下意识就想要吐槽。
但隨即她很快意识到。
等等,不对啊。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过了好半晌。
黑髮少女的表情在一阵犹豫、惊疑,难以置信,以及世界观仿佛在崩塌后又一次崩塌般的震撼变化后。
她这才艰难地抬起眼皮,缓慢吐出了两个字。
“……云楼?”
“嗯,映羽,早安。”
白髮少年——也就是再一次恢復了擬人姿態的云楼,他平和的笑了笑,再次打了个招呼。
虽然说他本人更倾向於本体形態。
毕竟那样比较符合『吉祥物』以及『辅助者』该有的设定。
毕竟想想,如果一场拯救浩大灾难的画面中,同时出现少年少女两个人。
那难免会让人下意识误以为这是双主角,对吧?
对云楼的职业素养来说,那样是令他无法接受的。
观眾的目光就该集中在英雄身上,荣光与讚誉不该分流,因为她们都为此付出了应有的努力。
至於他这种无关紧要的辅助者......只要待在幕后,看著那些歌颂与掌声就很满足了。
然而比较无奈的是。
本体的小爪子实在不適合拿锅铲。
这不像是他曾经歷过的仙灵时代以及超械时代那样,可以直接以本体动用力量去操控。
一不小心就会把东西弄碎。
因此......云楼才不得不又变换成这副人类少年的姿態,才好做出这一顿勉强及格线的早餐。
不过他倒也不会因此对人类形態有什么抗拒就是了。
毕竟。
——只要能够维持辅助者的职责,那常驻最合適的姿態才是最应该的。
而直到现在。
大脑陷入了严重混乱的季映羽,才终於勉强给缓了过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视线从上到下,再由下到上的打量著眼前的白髮少年。
从五官,到身躯,到那身月白色柔软的衣袍。
没有一处是违和的。
与异常项目模仿人类时,常常会不自觉显露出来的异质氛围那种感觉不同。
少年流露出的平常气质,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似的。
而且哪怕以她的视角来看,眼前白髮少年的外貌也是清俊稚涩,而且还是没有攻击性好亲和的类型。
......如果都放在大街上的话,容易被搭訕的究竟是她还是对方,一时之间貌似还真不好说。
“因为这副模样更加適合做早餐,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云楼看著少女奇怪的眼神,注意到她迟迟没有坐下的打算。
很是正常的站了起来。
说道:“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就恢復昨晚那副形態——”
“等等,別別別!”
季映羽赶忙的出声將其打断。
她冷静了吸了一口气。
语气认真的说:“就保持现在这样,別变回去。”
这倒不是她一时间觉得云楼的外貌看起来很舒服,想多看几眼。
只是初次见面而已,她从来都不是那么不冷静的花痴角色。
只不过。
就像是先前说过的一样。
这座宅邸,位於距离“收容所”並不远的距离,並且配置有相当严密的巡逻网络。
季映羽並不清楚云楼的『超级人兽变化形態』是什么原理。
但要是在变化过程中被发现,收容所那里直接天罗地网赶来的话。
那真的是不好解释了。
而倘若只是以少年形態出现的话......
那大不了,她就牺牲一下,说这傢伙是她的男朋友就好。
要做遮掩与解释的话,人类的外表不管怎么说都要简单很多。
“是吗?你能接受就好。”
云楼有些难理解为什么季映羽的情绪会突然这样起伏,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他对灵魂的观察来看。
刚刚少女的心跳,好像不自然地忽然加速了几分。
尤其是在几次把眼神扫过来,仔细观察著他的时候。
这种心跳的加速更加明显。
不过,云楼仔细回想。
好像过去他的那些契约者们好像每次在看到他变化为人类姿態的时候,也常常会有类似的奇怪反应。
还做出过类似“你能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態?”、“就算被误会也没关係,我希望你能这样待在我身边。”之类的话。
不过。
秉持著对辅助职业的尊重,过去云楼都把那些胡话给言辞拒绝了。
英雄本人可以不需要有自觉,只要缔造史诗就好了。
但他作为辅助者就必须想很多了。
最后云楼放下心来,也没有去在意季映羽的古怪。
——也许人类都是这样的生物,看到同类的外貌会感到比较安心吧?
“呼......”
黑髮少女长吁了一口气,也是安心了下来。
还好情况没有变成云楼固执的想要变回原本的形態的情况。
毕竟在她看来。
哪怕云楼再怎么厉害......但是身处在“都市”的帷幕里,而且还距离收容所这么近的距离。
倘若真打起来的话。
面对源源不断的职员们,御异者们的来袭......云楼哪怕没有任何敌意,不愿战斗,也不一定能討得了好。
季映羽此刻並没有意识到。
当她这么在思考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站在了稍微偏离过去立场的角度了。
咕嚕嚕的声音响起。
“好吧......我的肚子刚好也饿了。”
季映羽这么说著,嘆了口气,摸了摸因为刚刚究极头脑风暴而缺失了大量血糖的肚子。
拉开了椅子,总算是准备开始享用这丰盛的一餐。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云楼没有侧首看过来,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隨口关心的语气。
“对了,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早上的气温还是有些凉。”
“你刚经歷过那种级別的战斗,身体还处於恢復状態,还是把裙子给穿上比较好。”
“不然要是感冒就不太好了。”
季映羽:“……?”
她像是一时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直到顺著对方的视线,本能般地低头看去——
一抹羞赧的红霞,才猛地以极快的速度攀上她雪白的肌肤。
叮咚!
宅邸的门铃响起。
不过在还没有等谁去做出回应。
那娇小的身影就已经轻快的飞到了客厅落地窗旁,位於庭院的方向。
“小羽!我来找你玩,顺便蹭你的早餐吃啦!”
啪嚓一声。
客厅旁的玻璃窗被人给推开来,一道年幼稚嫩的嗓音愉快响起,一脸轻快笑意的推开了窗户。
她隱约的好像听到客厅传来了什么椅子被推翻倒地的声音。
因此一边说著话的时候,也不由得有些感到好奇。
“你应该不会不欢迎我.......”
话说到一般。
顾樱璃稚嫩的嗓音,忽然戛然而止。
她浅金色的眼眸有些错愕,有些怔然失神的。
——看著现在整张脸染的通红,气愤的把少年给压倒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恼羞成怒般坐在对方身上的少女。
黑髮少女抬头。
两位青涩少女的眼眸,在这一刻交织对望著。
安静,是七月初夏清早的客厅。
“抱歉!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两位请继续——!”
“——喂!顾樱璃,你这傢伙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