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只需要我一个人跑。”
塞拉斯说得轻描淡写。
他靠在满是灰尘的酒桶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那一块干硬的血渍。
地窖里很暗,那盏破应急灯快电压不稳,光线忽明忽暗,映得那张十岁的脸阴晴不定。
夏娜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正把玩著那把贴身的匕首,刀尖在指甲盖上轻轻刮擦。
“小鬼,你脑子刚才是不是被古拉顿那把斧子磕坏了?”
夏娜把刀插回腿侧的刀鞘,发出清脆的归位声。
她走近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玻璃渣。
“一个人跑?出了这扇门,黑巢的眼线比下水道的耗子还多。你是觉得他们手里的自动枪不够快,还是觉得库瓦什那帮手下剥皮的手艺生疏了?”
“只要被抓住。”夏娜伸出一根手指,在塞拉斯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会死得很惨。在这个该死的下巢,死有时候是种奢望。”
“我知道。”
塞拉斯没躲,迎著夏娜那双透著冷光的眼睛。
“但我走了,他们就能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
昏暗中,几双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这边。
查理躺在木板上,胸口起伏微弱,断臂处的绷带渗出暗红。奈奈雅缩成一团,紧紧抓著查理没断的那只手。摩西和莱西像两只受惊的鵪鶉,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塞拉斯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夏娜能听见。
“夏娜姐,古拉顿是我杀的。只要杀人者逃了,库瓦什一定会派人追杀我。这帮剩下的老弱病残,对他来说没有復仇的意义。”
“但他们是目击者。”夏娜冷哼。
“所以需要你在。”
塞拉斯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只要『深喉』肯收留他们几天。我把黑巢的注意力引走,等风头过了,没人会记得这几个小耗子。”
夏娜沉默了。
她盯著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
十岁。
本该是在上巢花园里追蝴蝶,或者在公立育儿所里学著怎么拼写“帝皇”的年纪。
现在却在跟一个前死亡教派刺客谈生意。
拿命谈。
“你这是在赌。”夏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嚼著菸蒂,“赌我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我赌的是夏娜姐的骄傲与仅存的良知。”
塞拉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像笑的笑容。
“古拉顿这种烂人,活著噁心你,死了还要给你找麻烦,你不会让他如愿吧。”
夏娜眯起眼,牙齿把菸蒂咬得变形。
这小子,看人太准。
太准了,让人想在他脸上啃一口。
“我只是还我自己的债,別说的这么篤定,小子”
夏娜吐掉嘴里的烂菸头,一脚踩扁。
“既然你想当英雄,我成全你。说吧,你已经想好计划了吧?”
“緋绒巷。”
塞拉斯从嘴里吐出这三个字。
夏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哪?緋绒巷?那地方现在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几千號人在那火併,重爆弹满天飞,连那些变种蟑螂都在往外跑,你要往里钻?”
“就是因为乱。”
塞拉斯蹲下身,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在木地板上画了几条线。
“黑巢的主力都在那。以以往的经验治安署的人八成撤了。那是灯下黑。”
他在代表緋绒巷的位置画了个圈。
“只有那里,战爭的混乱能掩盖一下痕跡,不会那么快的被教父的人手找到。
如果不去那,不管我往底巢跑还是往上层跑,只要落单,立马就会被黑巢的巡逻队摁住。”
夏娜看著地上的简易地图,不愧是这帮孤儿里最聪明的一个小子。
“路怎么走?”夏娜问。
“这是问题。”
塞拉斯指了指代表“深喉”酒馆的点,又指了指那个圈。
“从这里到緋绒巷,最近的路程大概两三公里。但这中间,全是黑巢兄弟帮的地盘。平时就是铁桶一块,现在火併,估计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我这副身体,要是自己走,走不出五百米。”
塞拉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需要你,夏娜姐。”
夏娜挑眉:“让我给你当保鏢,杀穿这三公里?”
“不用杀穿。”
塞拉斯摇摇头。
“送我过去。你是专业的,这么多年和黑巢打交道,你应该是了解黑巢兄弟帮的暗子都在哪儿了。”
“只要把我送到緋绒巷边缘,扔进那个绞肉机里,你就可以不用管我了。”
夏娜没说话。
她在计算。
风险,收益,还有那点该死的、被这小子挑起来的胜负欲。
库瓦什不是想立威吗?
如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杀了古拉顿的凶手送进战场,让他的人扑个空。
这巴掌,打得肯定响。
“一个泰拉时。”
夏娜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錶。
“现在的交火估摸应该是刚刚开始没多久,黑巢的注意力全在前线。但再过一小时,凌晨2点是执岗的最鬆懈的时刻。”
“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
夏娜转身走向酒柜,拿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去交代后事吧。”
塞拉斯点点头,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那群孩子。
莱西抬起头,奈奈雅脸上掛著泪痕。摩西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都听好了。”
塞拉斯盘腿坐下,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奈奈雅急忙问,手下意识地想抓塞拉斯的衣袖,又缩了回去。
“躲风头。”
塞拉斯撒谎连眼皮都不眨。
“古拉顿死了,这事没完。我留在这,大家都得死。我出去找个地方猫著,等黑巢那帮疯狗消停了再回来。”
“那我们呢?”摩西瓮声瓮气地问。
“你们就在这。”
塞拉斯指了指吧檯方向。
“夏娜姐答应了,只要我不在这,她就保你们平安。这里有吃有喝,比地堂那个破窝棚强一百倍。”
“但是有一条。”
塞拉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著股狠劲。
“不管谁来问,不管是黑巢的人,还是治安署的条子。”
“古拉顿,是我用刀子杀的。”
“跟你们没关係,跟任何人没关係。就说是我偷袭了他,然后我也疯了,跑了。”
“记住了吗?”
莱西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
摩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塞拉斯严厉的目光下,还是低下了头。
“塞拉斯……你还会不会回来。”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查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塞拉斯。
这孩子虽然断了手,但脑子是这群人里最好使的。
他不信。
躲风头?
在这种全城戒严、帮派火併的时候,塞拉斯他,能去哪躲?
这分明是去送死。
是用一条命,换他们几条命。
“你……”
查理嘴唇哆嗦著,想拆穿,想吼,想哭。
塞拉斯一把按住查理完好的那个肩膀。
力道很大。
“听话。”
塞拉斯看著查理的眼睛,眼神里带著警告,也带著恳求。
“照顾好奈奈雅。照顾好这帮傻子。”
“我是老大,听我的。”
查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
咸的,腥的。
他咬著牙,没让哭声发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塞拉斯鬆开手。
没什么好说的了。
多说多错。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煽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群跟他一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伙伴。
以后,大概是见不到了。
“走了。”
塞拉斯转身,没再回头。
夏娜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行头,脸上重新扣上了那个骷髏面具。
她站在后门边,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行囊。
门开了条缝。
外面漆黑一片,风里夹杂著硝烟和血腥味。
“准备好了?”夏娜的声音隔著面具,显得有些闷。
“嗯。”
塞拉斯走过去。
夏娜没废话,单手把塞拉斯拎起来,往背上一甩。
“抓紧。掉下去我不负责。”
塞拉斯双手环住夏娜的脖子,双腿夹紧她的腰。
很稳,很软。
这背脊不宽,但韧性很足。
塞拉斯把脸埋在夏娜背后的战术背心里,挡住外面的冷风。
后门无声地滑开。
一道身影融入了下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远处,緋绒巷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
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