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7年春节过后,苏杭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一点一滴的、润物无声的变。课间的时候,他开始放下书,走到走廊上站一会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会点点头,有时候还会笑一下。体育课的时候,他不再一个人坐在树荫下,而是走到篮球场边,看別人打球。有人进球了,他会鼓掌,虽然掌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杭,来打一场?”陈昊把球扔给他。
苏杭接住球,犹豫了一下,运了两下,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没进。”他说。
“没事,再来。”陈昊把球捡回来,又扔给他。
苏杭又投了一个,还是没进。
“你手太硬了。”陈昊走到他身边,教他手势,“手指发力,手腕要柔。像这样。”
陈昊投了一个,空心入网。
苏杭看著那个还在弹跳的篮球,若有所思。他又投了一个,这次进了。虽然不是空心,但好歹是进了。
“进了!”陈昊喊了一声。
苏杭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因为做成了一件小事而高兴的笑。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操场上的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杭和陈昊站在篮球架下,苏杭的手还保持著投篮的姿势,陈昊在旁边笑著,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照片存好,打算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洗出来送给他们。
二
三月初,林致远收到了周海涛从bj寄来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简讯,是手写的信。周海涛在信里说,他在北大的学习很紧张,但很充实。导师对他很好,同学们也很优秀。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了很多以前没读过的书。
“林老师,我最近在读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论集》。叶先生说,『教是为了不教』。我想了很久,觉得您就是这样做的。您不是把知识灌给我们,您是让我们自己学会走路。谢谢您。”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林老师,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她是北大中文系的,也喜欢文学。我们在一起很聊得来。”
林致远看到最后一句,笑了。周海涛交女朋友了。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那个说“我配不上我的名字”的男生,他在北大交了一个中文系的女朋友。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bj,周海涛的信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自信。他看著那些信,就像看著一个人的成长史。这是他从教以来最珍贵的收藏。
三
三月中旬,小思齐会爬了。
苏晚晴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突然像开了窍一样,四肢並用,蹭蹭蹭地爬了出去。她爬得很快,目標明確——林致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思齐,回来。”苏晚晴喊。
小思齐不理她,继续往前爬。她爬到茶几边上,伸出小手,够到了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林致远!你女儿把你手机吃了!”
林致远从书房跑出来,看到女儿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口水。他把手机抢过来,擦了擦,屏幕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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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这是手机,不是磨牙棒。”
小思齐看著他,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瘪,哭了起来。那哭声震天动地,整栋楼都能听到。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林致远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小思齐趴在他肩膀上,抽噎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她伸出小手,抓住林致远的耳朵,揪了一下。
林致远疼得齜牙咧嘴,但没有躲。
苏晚晴在旁边看著,笑得直不起腰。
四
三月下旬,林致远回了趟县城。
这次是专门回去看陈明远的。王建国说陈明远又住院了,这次比上次严重。林致远接到消息后,当天就请了假,坐了班车回县城。
陈明远住在县医院的內科病房。林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闭著眼睛躺在床上,手上扎著针,床头掛著点滴。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像一张旧报纸。
“陈老师。”林致远轻声叫了一句。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小林,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您。”
“我没事,就是老毛病。”陈明远想坐起来,林致远赶紧扶著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林致远在床边坐下,握著陈明远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陈老师,您要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带思齐来看您。”
“思齐?是你女儿?”
“嗯。快一岁了。”
“会走了吗?”
“还不会。会爬了。爬得很快。”
陈明远笑了,笑著笑著,咳嗽了起来。林致远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缓了缓。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一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也送走了很多学生。有些人我记不住了,有些人我忘不了。你是我忘不了的一个。”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陈明远看著天花板,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把学生当自己孩子。当老师的人,心里装著学生,才能教好书。你心里装著学生,所以你能教好书。”
“陈老师,是您教我的。”
“我是教了你一些,但路是你自己走的。”陈明远转过头看著他,“小林,你记住,当老师的人,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当老师。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那些孩子。你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累了。林致远坐在床边,看著他苍老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个老人,在这个县城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三千多个学生。他没有什么钱,没有什么名,但他有三千多个学生。这三千多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做著不同的工作,过著不同的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记得陈明远了。但林致远知道,如果没有陈明远这样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走不到今天。
他站起来,给陈明远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小林。”
他回过头。
“好好教书。”
“我会的。陈老师,您保重。”
五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接到王建国的电话。
“致远,陈老师走了。”
林致远握著手机,站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石像。
“致远,你听到了吗?”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到了。”
“他走得很安详。下午的时候,他跟我说,想见你。但你不在县城。他说,那就等下次吧。晚上他就走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天边的云,那些云被夕阳染成了紫色和粉色,像一幅水彩画。他想起了陈明远站在走廊上看雪的样子,想起了他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的样子,想起了他说“好好教书”的样子。
“致远,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老王,陈老师的追悼会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县殯仪馆。”
“我回去。”
掛了电话,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晚晴抱著小思齐走过来,看到他红著眼眶,没有说话。她把小思齐递给他,小思齐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什么。
林致远抱著女儿,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发抖。小思齐安静地趴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好像知道爸爸需要安静。
六
追悼会在县殯仪馆举行。
林致远提前一天回了县城。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父母家,直接去了县一中。校门关著,传达室的灯亮著。他敲了敲门,钟老头探出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老师?这么晚了……”
“钟叔,我想进去看看。”
钟老头看了看他,没有多问,开了门。
林致远走进校园。操场上很安静,月光照在煤渣跑道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叶子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摆。他走到教学楼下面,抬头看了看四楼。那间教室的灯没有亮,黑漆漆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陈明远的家人、亲戚、朋友、同事、学生。林致远坐在第三排,旁边是王建国。沈若涵坐在他另一边,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头髮扎起来,脸色很白。
追悼会上,校长念了悼词。念到“陈明远老师从教三十一年,桃李满天下”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林致远没有哭。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陈明远的儿子代表家属发言。他说:“我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我们,是他的学生。他临终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財富,就是他的学生。”
林致远闭上眼睛。他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我教过的学生,有三千多个。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没有。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但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样,我都记得他们。”
我记得他们。
这句话,林致远也会记住。他会记住陈明远说的每一句话。他会像陈明远一样,记住每一个学生。不管他们以后去了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会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在课堂上的每一个表情。
追悼会结束后,林致远走到陈明远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他直起身,看著照片里的陈明远。照片里的陈明远还很年轻,头髮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不深。他穿著那件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笑得很温和。
“陈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教书的。”
他转过身,走了。
七
四月中旬,林致远回到了育才中学。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都看著他。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请假。但他们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经歷了什么。
没有人问。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的六十张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课。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他讲了陈明远的故事。讲他教了三十一年书,讲了三千多个学生。讲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学校,晚上十点才离开。讲他退休的时候说“我教了三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讲他临终前说“我最大的財富,是我的学生”。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是平铺直敘地讲。讲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同学们,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他看著他们,“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默默无闻,做著不起眼的工作,挣著不多的工资。但他们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你们的老师,就是这种人。你们的父母,可能也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脸。
“我希望你们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能成为这种人。不是为了让別人记住你,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因为你,变得好一点点。”
下课铃响了。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站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衝出教室。他们站在那里,看著林致远,好像在等他说什么。林致远没有再说。他拿起教案,走出了教室。
八
五月,小思齐会站了。
她扶著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了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又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她乐此不疲地重复著这个动作,每一次成功都咯咯地笑。
“她快会走了。”苏晚晴说。
“还早。她刚会站。”
“快了。你看著吧。”
果然,不到一周,小思齐就迈出了第一步。她扶著沙发站起来,鬆开了手,朝林致远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扑倒在地上。她没有哭,抬起头看著林致远,眼睛亮亮的。
“思齐,走过来。”林致远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小思齐爬起来,又迈了一步,又扑倒了。她爬了两步,又站起来,又迈了一步。
三步。
她走了三步。
林致远一把把她抱起来,举到半空中。小思齐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思齐会走路了!”林致远喊。
苏晚晴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真的会走了。”
“嗯。她真的会走了。”
那天晚上,林致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2007年5月17日,思齐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她走了三步。她还会走更远。”
九
六月初,高考。
林致远今年不送考,他的学生明年才高考。但他还是去了考场,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他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些考生走进去,想起了自己当年高考的样子,想起了周海涛高考的样子,想起了陈明远送考的样子。
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六月中旬,苏杭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银牌。不是金牌,但已经是育才中学最好的成绩了。学校给他发了奖金,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他。苏杭站在台上,拿著证书,表情还是很平静。
林致远在台下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晚上,苏杭给林致远发了一条简讯:“林老师,谢谢您。没有您,我不会来参加竞赛。没有您,我可能还是一个人坐在树荫下。”
林致远回覆:“你不用谢我。你要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苏杭回覆:“林老师,我以后想当老师。”
林致远看著这条简讯,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回復什么。他想起周海涛说过的话——“林老师,我以后也会当老师。我会像您一样,回到家乡,教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现在苏杭也说——“我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他回覆:“好。那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师范大学。”
“我会的。林老师,您放心。”
林致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著,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他想,也许这就是当老师最大的意义——不是因为你在课堂上讲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影响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这种影响会一直传下去,一代传一代,永不停息。
十
六月三十日,2007年上半年结束了。
林致远坐在书房里,翻看这半年的日记。从一月到六月,每一天都有记录,有长有短,有开心的有难过的。他看到三月的那一页,写著“陈老师住院,回去看他”。看到四月的那一页,写著“陈老师走了”。他停在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五月的那一页,写著“思齐会走路了”。看到这行字,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就是人生。有人走,有人来,有人在路上,有人在终点。他站在路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走到客厅。苏晚晴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思齐趴在她腿上,已经睡著了。
“她睡了?”林致远小声问。
“睡了。刚才还闹著不睡,一放电视就睡著了。”
林致远在苏晚晴旁边坐下,看著女儿熟睡的脸。她睡著的时候像天使,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而轻柔。
“林致远。”
“嗯?”
“你说,思齐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致远想了想:“不管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善良、正直、快乐,就够了。”
苏晚晴看著他,笑了。
“你这个人,对学生要求那么高,对自己女儿倒没什么要求。”
“因为学生是別人家的孩子,我不能耽误人家。女儿是我自己的,我只要她开心就好。”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坐著,看著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听著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著,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
林致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下半年,又是新的开始。新的学生,新的挑战,新的希望。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像思齐迈出的人生第一步一样——颤颤巍巍的,隨时可能摔倒,但还是要往前走。
往前走,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