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第六块碎片持有者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让人不安。
周舟用了三天时间,在全国的医疗系统里筛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不多,十七个。筛选条件是过去三个月內突然出现不明原因的意识波动、没有精神病史、没有药物滥用史、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十七个人,分布在全国六个省份。华东分部负责的区域里有三个,都在省內,最远的一个距离协会总部不到两百公里。
“这个人。”周舟把一张照片放大,投影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削,戴眼镜,穿著格子衬衫,站在一个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书。照片是在大学图书馆里拍的,光线很好,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髮型,普通的穿著,扔进人海里三秒钟就会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赵临,二十二岁,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做噩梦,学校心理諮询中心记录显示他自称『梦里总是出现同样的符號,像文字但不是文字,像图画但不是图画』。諮询师建议他去精神科检查,他没有去。两周前,他开始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同学以为他在开玩笑,老师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但他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史。”周舟翻到下一页,“昨天,他在宿舍里昏倒了。舍友说他躺在床上,眼睛睁著,但叫不醒。校医检查后建议送医院,但到了医院他又醒了,说『没事,就是太累了』。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让他回去休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在觉醒。”顾衍说,“碎片在侵蚀他的意识。频率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今天他还能醒过来,下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在哪?”林夜问。
“省师范大学。距离这里一百六十公里。”周舟调出一张地图,一个红色的標记在屏幕上闪烁,“我已经联繫了校方,以『睡眠障碍临床研究』的名义邀请他参加一个免费的睡眠监测项目。他同意了,明天下午会来协会总部。”
林夜看著屏幕上那张普通的、戴著眼镜的、站在书架前的脸。二十一岁,中文系大三学生。喜欢读书,可能也喜欢写东西。做奇怪的梦,但以为是压力太大。在课堂上说听不懂的话,被同学当成玩笑。他的意识里有一块三千年前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吃掉他。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他来的时候,谁跟他接触?”陈玄问。
“我。”林夜说,“我学心理学的,懂他的感受。”
陈玄看著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寧坐在林夜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林夜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在会议桌的阴影里,两只手安静地握在一起,没有人看到。
第二天下午,赵临准时到了协会总部。
他穿著那件格子衬衫,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那种亮,是那种长期失眠后神经高度紧绷的、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一样的亮。
林夜在协会门口接他,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临床心理科”的工牌。这是他让周舟做的假工牌,字跡、顏色、字体都和正规医院的一模一样。赵临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一眼林夜的脸。
“你看起来很年轻。”赵临说。
“研究生毕业,刚工作不久。”林夜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热。”
赵临跟著他走进协会总部。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掛著一些风景画——这是陈玄特意让人掛的,为了营造“医院”的氛围。赵临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画,走到一幅画著湖面的油画前停下来。
“这是莫奈的风格?”他问。
林夜看了他一眼。“你对画画有研究?”
“中文系要学艺术史。这门课我考了九十分。”赵临的语气很平淡,不是炫耀,是陈述。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夜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有天赋的、喜欢读书的、中文系大三学生,他的意识里藏著一块三千年前的碎片。那块碎片会在他睡著的时候侵入他的梦境,给他看一些他不认识的符號、不认识的文字、不认识的建筑。他试图理解它们,但理解不了。他试图忘记它们,但忘不掉。它们像虫子一样钻在他的脑子里,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他越来越累,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自己。但他还在读书,还在考试,还考了九十分。
林夜带赵临走进一间布置成心理諮询室模样的房间。沙发、茶几、绿植、柔和的灯光。赵临在沙发上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矿泉水放在茶几上。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绿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这是心理諮询室?”他问。
“睡眠监测前的常规访谈。”林夜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了解一下你的睡眠状况、生活习惯、心理状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你问吧。”赵临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放鬆,但他的眼神不放鬆。他的目光在林夜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扫描什么。
林夜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常规的,不痛不痒的,关於睡眠、饮食、运动、学习压力。赵临回答得很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回答很標准,像在背课文。林夜一边记录一边观察他的微表情——他的嘴角会在他提到“梦”的时候微微抽动一下,他的手指会在他提到“符號”的时候攥紧膝盖。
“你最近做梦吗?”林夜终於问到了核心问题。
赵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然后鬆开。
“做。”
“什么类型的梦?”
赵临沉默了几秒。他看著茶几上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奇怪的梦。”他说,“梦里总是出现同样的符號。像文字,但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我知道的语言。像图画,但不是画,每一个符號都有固定的形状、固定的笔画、固定的顺序。我试著把它们抄下来,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梦里的感觉记得——那种『这个符號很重要,我必须记住它』的感觉。但记不住。永远记不住。”
林夜看著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声音是稳的,但林夜能听出稳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你想记住但记不住、你想理解但理解不了、你想摆脱但摆脱不掉的绝望。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
“三个月前。第一天开学,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就开始了。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梦,同样的符號,同样的感觉。没有一天间断过。”
“你试过阻止吗?”
“试过。不睡觉。但坚持不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会直接昏过去,然后梦更长、更清楚、更可怕。”赵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不信任何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但我解释不了我自己的梦。我学了三年的文学,读过几千本书,写过几十万字的文章。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我的梦。”
林夜沉默了几秒。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
“赵临,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不需要现在相信,你只需要记住。”
赵临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那种亮,是那种长期失眠后神经高度紧绷的、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一样的亮。
“你的梦里不是符號。是一种文字。三千年前,人类最早的入梦者使用的文字。每一个符號代表一条梦境规则。你梦见它们,是因为你的意识里有一块碎片。三千年前,一个叫林远山的守夜人把第六块碎片封印在了他后代的血脉里。你是他的后代。那块碎片在你体內沉睡了二十二年,现在它醒了。它在试图和你沟通,但它不知道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它只能用它的语言。你看不懂,但你感觉到了。那种『这个符號很重要』的感觉,不是幻觉。是真的。”
赵临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我叫林夜。我也是碎片持有者。第三块。”
赵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发抖的手。
“我不是疯子?”
“你不是。”
“那些符號——是真的?”
“是真的。”
“我——会死吗?”
林夜沉默了几秒。
“不会。只要你配合我们。”
赵临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紧绷、不是疲惫、不是绝望的东西。是希望。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希望。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林夜看著他,看著那双终於放鬆了一点的眼睛。
“先吃饭。你看起来很饿。”
赵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突然被问到“你饿不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肚子真的在叫的、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是有点饿。”他说。
林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著他。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赵临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矿泉水拿好,跟著林夜走出房间。走廊里,苏晚寧靠在墙上,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林夜,另一杯递给赵临。赵临接过咖啡,看著苏晚寧,又看著林夜。
“你女朋友?”他问。
林夜看了苏晚寧一眼。苏晚寧看了林夜一眼。
“是。”林夜说。
“不是。”苏晚寧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了两个不同的答案。赵临端著咖啡,站在两个人中间,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俩先统一一下口径。”他说。
林夜和苏晚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耳朵同时红了,但谁都没有再说话。
食堂里,赵临吃了两碗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味道——不是饿了很久的那种狼吞虎咽,是终於可以安心吃饭的那种细嚼慢咽。林夜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碗粥,他不太饿。苏晚寧坐在林夜旁边,面前是一杯咖啡,她已经在天台喝过了。
“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的?”赵临边吃边问。
“睡眠障碍研究机构。”林夜说。
“骗人。”赵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刚才那个房间不是心理諮询室,是审讯室。沙发太硬了,真正的心理諮询室沙发不会那么硬。绿植是假的,真正的心理諮询室不会用假绿植。灯光太亮了,真正的心理諮询室灯光会调得更暗。你们不是医生,也不是研究人员。你们是——某种秘密组织。像电影里的那种。”
林夜看著他。
“你观察力很强。”
“中文系要学文本细读。”赵临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筷子,“一本书读一百遍,每一个字都要看到。习惯了。”
林夜和苏晚寧对视了一眼。
“你猜对了。”林夜说,“我们不是睡眠障碍研究机构。我们是梦魘猎人协会。专门处理你这种『奇怪梦境』相关的事件。”
赵临拿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你们能治好我吗?”
“能。但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让我进入你的梦境。找到那块碎片。把它从你的意识里剥离出来。”
赵临放下汤碗,看著林夜。
“进入我的梦境?像电影里那样?”
“像电影里那样。”
赵临沉默了几秒。
“疼吗?”
“不疼。但可能会很累。”
赵临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米饭吃完了,菜吃完了,汤喝完了。他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吃过这么多东西。但他不觉得尷尬,因为他很久没有安心地吃过一顿饭了。三个月了,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昏昏沉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今天这顿饭,他吃出了味道。红烧肉的甜,西红柿炒蛋的酸,紫菜蛋花汤的咸。他尝到了,因为他不怕了。不怕今晚还会做噩梦。不怕明天还会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不怕自己会疯、会死。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晚。”
赵临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