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桂芳和郑明这两个同志的工作成效大致相当,都曾经发表过作品。
其中,曹桂芳同志数量上占优,咱县《向阳日报》上发表过三小篇,还有一篇发表在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1979年的第一辑上。
郑明同志呢,虽然只发表了一篇,但他那篇文章先是上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1979年的第二辑,很快又会上青岛的《海鸥》杂誌。”
听了乔志光的介绍,严缺哦了一声,摸起一支烟在手。
但他没有点上,只是用食指、中指夹住,又用拇指顶著香菸屁股,轻轻揉动。
“郑明的文章,已经在《海鸥》上发表了?”
“定了今年的12月份发表,月底之前应该就能收到样刊了,他意思是,既然是1979年发表的,也应该算是1979年的工……”
“乔馆长,记得帽子部门启动我摔伤那个事情的调查的时候,我曾经拜託您,给他们那边转达一下我的一些想法,您帮忙给转达了吧?”严缺没等乔志光把话说完,非常突兀的插了一句。
乔志光看著细长的烟支在严缺手上转圈,莫名压力山大:“转达了,秋收下乡支农启动之前,我就给转达过去了。只是我上个月碰见帽子部门那边负责你这个案子的孙强同志,问他打听了一下,他说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严缺挑了挑眉梢:“这样啊……”
乔志光觉得摸准他心思了:“要不这样,咱们今年先把曹桂芳提上去,郑明嘛,再让他等一年?”
郑明本来就对副馆长的位置虎视眈眈,他还能再等一年?
就算他能等,我也等不了!
严缺笑了笑:“提拔干部,不能以咱们个人意志为转移嘛!既然郑明和曹桂芳两位同志的工作成效大致相当,咱们是不是先搞一次民主投票,倾听一下群眾的呼声?”
乔志光悄悄鬆了一口气:“也好……”
……
……
无利不起早。
严缺不相信有毫无缘由的恶,所以有九成把握认定,前身在7月份的大礼堂楼梯上被摔伤的事情,跟郑明脱不开关係。
换位思考的话,假如换了他自己是郑明,满以为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副馆长的位置被人拿走,肯定也会心怀不满的对不对?
虽然客观讲,前身不遭遇这档子事,严缺也没机会重生过来,似乎应该感谢一下黑手或者幕后黑手,但一码归一码,老子重生之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这些怎么算?
既然帽子部门调查这么久,还没有进展,老子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给郑明的提拔之路加一道障碍,就是严缺的第一步。
鱼池子太平静了,只有把水搅一搅,什么鲤鱼啊草鱼啊胖头鱼啊,还有泥鰍啊龙虾啊才会动起来不是吗?
下午,郑明敲响了严缺的办公室门。
“郑明同志,稀客呀!坐!”
郑明堆起笑脸:“怪我,平时光顾著忙工作了,都没腾出点时间,多找严副馆长匯报匯报思想。”
“有事情?”
“是这样的严副馆长,我舅舅在咱向阳县公路局工作,他一直非常仰慕您这样的战斗英雄,很想和您认识一下,所以今天想请您赏个面子,一起喝一杯。”
严缺呵呵笑了:“郑明同志,你舅舅太客气了,替我谢谢他的一番盛情。只不过,医生交代说,我术后脑血管比较脆弱,不能抽菸更不能喝酒,所以,请你替我向你舅舅道个歉,好吧?”
郑明谨表关切:“严副馆长现在恢復的怎么样了?身体好些没有?”
“已经好多了……”
两人很有默契的演了一出和和气气的戏,一个热情招呼,一个关切备至。
等到戏码唱完,一个出门口衝著背后啐了一口,一个立在门板背后听著外面的人啐了一口。
傍晚下班,换了身黑色衣服的严缺,围上魏慧莉送他的围巾,悄悄融入夜色,缀上了郑明的背影。
他先跟著郑明回了一趟家,又跟著郑明抵达了纺织厂宿舍,看著郑明拎了一网兜的东西去了乔志光家。
乔志光正跟老婆孩子一起吃饭,一碟萝卜乾、一碟蒸咸鱼、三碗稀粥,人手一个窝窝头。
郑明嚷嚷著乔馆长怎么吃这么简单,我这里带了新鲜海米,嫂子辛苦上锅蒸一蒸,给孩子咂摸个滋味,乔志光他儿子眼神发亮,他老婆想接又不好意思,乔志光本人却是死活摁住郑明的手,不让他往外掏。
“郑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可不能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乔志光对郑明登门的目的心知肚明:“你是来问咱们馆民主投票的事吧?”
郑明陪笑递烟:“什么都瞒不过乔馆长的眼睛。”
“我不瞒你,副馆长的位置只有一个,先进工作者的荣誉也只有一个,而咱们馆整个1979年之中,不单单你工作卓有成效,图书阅览组曹桂芳同志的表现也很抢眼。所以最后提拔谁、评选谁,还是要看群眾的意见。”
“乔馆长刚直不阿,我和我舅舅……”
“你看你这个同志,聊咱文化馆的事情呢,你提你舅舅干什么?”乔志光把郑明后面的话堵回去:“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民主投票会上的票数能够跟曹桂芳同志拉开一定的距离,提拔和评选的事,就算是稳了。”
“是是是,乔馆长的教诲,我一定铭记於心……”
郑明在乔志光家坐了一会儿,撂下带去的东西拔腿告辞。
乔志光追到他门口,坚持让他把东西带回去,甚至威胁,郑明真要把东西留下,明天一早直接取消民主投票,上报文化局提拔曹桂芳。
乔志光他儿子的嘴撅得能掛住二斤油瓶,他老婆也不是很高兴。
“小郑同志带来的,不过是些白酒、香菸、麦乳精、海米之类不值钱的玩意,就算收了也不算什么,你乔志光清高,我跟孩子要吃没的吃要喝没得的,你就痛快了?”
“你懂什么?这个郑明……唉!算了算了,我没法跟你说!”
乔志光不耐烦的摆摆手,摸起桌上的烟猛抽。
他家住二楼,窗台下面架起来的暖气管道上,严缺旁听到这一节没再停留,悄无声息的滑到地面上,贴著墙根跟上了郑明离开的背影。
半小时后,郑明来到了县城西关一片平房聚集的村落之中,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给他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请他进去之后,好奇问了一句:“郑明,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
“我去我们乔馆长家串了个门,路过你家,顺道过来看看你。喏!给你带的东西!”
姑娘不是傻子:“给领导送礼没送出去?咋回事啊?”
“別提了,我们馆有个副馆长的名额,本来轮也轮上我了,可巧不巧的,其他部门有个女同志日常工作也挺好的,所以领导说要搞个民主投票,群眾支持哪个提拔哪个。群眾哪知道该提拔哪个不该提拔哪个?这不瞎胡闹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做工作是为啥?还不是为人民服务?群眾怎么就不知道该提拔哪个不该提拔哪个了?”
“槽!你哪头的呀?別忘了,你是我未婚妻!”
“我这也是就事论事啊!”姑娘嘟囔一句:“那现在怎么办的?领导不收你礼,你的副馆长是不是没戏了?”
“怎么可能?我是谁?郑明!但凡是我看上的,一样都跑不了!对了,你爸妈呢?没在家呀?”
“没,他俩今晚都上夜班去了……哎!你干嘛?”
姑娘家的动静很快不可描述起来。
严缺蹲在她家房顶屋脊上,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郑明,你这是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