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严缺骑车来到省话剧团宿舍的时候,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三个已经收拾停当,正准备出门。
“小严同志过来了。”
“抱歉,给哥几个添麻烦了。”严缺摸出出门前装在口袋里的烟,给他们散了散。
王福友把烟夹在耳朵上摆了摆手:“都是朋友,客气啥?我们去排练了,小严同志忙你的就行。那啥,暖瓶里有热水,你渴了自己倒。”
“好唻!”
严缺送他们离开,关上门后来到靠窗的一张桌前落座,掏出钢笔,摊开稿纸,开始打腹稿。
昨晚他没有给魏慧莉胡诌,真的是想写一个傻瓜的故事。
该故事脱胎於2008年上映的韩国电影《傻瓜》。
这是一部典型的“温情催泪向”电影,被很多观眾评价为“看一次哭一次”的经典。
只是电影中的人名太棒子,什么承龙啊,芝浩啊,智仁啊,放在现时代中国的语境之中,显得十分违和。
所以主人公傻瓜承龙的名字被他改成了地瓜,而女主人公芝浩,则起了一个极具乡土气息的名字:秀秀。
至於芝浩的钢琴家身份,也改成了秀秀的京剧演员。
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电影剧情,记忆中碎片式的电影画面很快凝练成为笔下的文学语言。
【《傻瓜》】
【作者:严缺】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孩还是秀秀。】
【喜欢秀秀的男人在春风镇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著。谁一旦给秀秀送了苞米,几个地瓜,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秀秀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画圈圈诅咒他。这些秀秀都不知道。她还在春风镇的时候,常去地里捡麦穗,她一走,我光了脚踩进她的脚窝子里,脚窝子一直到麦地深处,在那里有一泡尿,我会呆呆地站上很久,最后发现脚窝子里都长满了牵牛花。秀秀会在黄昏后在自家院子里唱京剧,我每天都去她家院子外面听。她以为我偷看她洗澡,拿洗脚水泼我,但我还是会偷偷去听……】
【……】
……
……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了。
这天傍晚时分,严缺回《山东文艺》招待所的食堂吃晚饭,一进门就听到了张瑋的招呼:“小严同志,这边给你留著座呢!”
严缺道声谢,打了饭之后过去跟他一起坐。
同桌的另有一个王闰滋,老兄好奇的看了严缺一眼:“小严同志,这两天你早出晚归,一整个白天都看不到你人,忙什么呢?”
“忙著写一篇新小说。”
吃口饭,严缺又补充了一句:“招待所这边人来人往,聊天的,说笑的,太乱了,静不下心来。长河帮我在省话剧团宿舍找了一个地方,安安静静挺好的,我白天都是去那边写小说。”
“真好!正经创作,还得是有个足够安静,没什么额外干扰的环境才行!这两天小严同志你是有福了,我跟王主任我们俩在招待所都快烦死了!写不上两段来个熟人,不跟人聊两句吧,显得咱不讲礼貌;两根烟抽完,思路断了。”张瑋实名羡慕。
王闰滋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小严同志,怎么没见你中午回来吃饭?那边有饭吃?”
“有內部食堂,价钱跟招待所这边差不多。”
“哦,这样啊……”
王闰滋犹豫了一下:“小严同志,可不可以帮忙问问,我跟张瑋同志也去你那个地方写东西行不行?”
张瑋浑身一个激灵,向严缺这边探了探身子。
王闰滋补充:“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们额外略微给点费用也行。”
张瑋脸色微僵,又悄悄缩了回去。
他现在还是大学生,全靠学校补助过日子,囊中十分羞涩。
严缺拿捏著分寸感:“王主任说哪里话,帮忙的事情,谈钱就不是那么个味儿了。这个事我明天过去帮忙问问……”
王福友、李朝友次日早晨被严缺问到头上的时候,满口答应下来。
“我们宿舍歷来都只是读文章读剧本,小严同志你和另外两位作家同志过来写稿子,极大提升了我们宿舍的文学气息啊!”
“是啊,等哪天您三位成名了,我们也好出去吹嘘一下,严缺严大作家还有王大作家、张大作家,都在我们宿舍搞过创作!”
严缺哈哈笑著致谢,回头扫视一圈他们宿舍:“三藏呢?一大早就去排练了?”
王福友呲牙一乐:“他那样的大懒虫,哪儿可能这么积极?去女宿舍那边找杨堃借雪花膏去了。”
“嘖嘖!真是对得起我给他取的外號啊,大老爷们居然还搓雪花膏!”严缺考虑著等徐少华回来笑话他两句。
“少华也不想搓,怕人家笑话他小白脸。可是他不搓不行啊,昨晚看了你写的小说之后,少华哭得脸都肿了,不擦点雪花膏遮一遮,都不好意思出门了。”李朝友挤眉弄眼。
“李朝友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你倒是没肿,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钻被窝里,捂著枕头呜呜的哭,说想家了!”
徐少华从外面回来,掀了李朝友的遮羞布。
李朝友抬脚去踹在门口立著的王福友:“看见少华回来了,也不提醒我一句。”
王福友及时闪开,捏著嗓子做哭脸:“我想老家了,我想我姐了,我想吃我姐给我煎的葱油饼了,呜呜……”
“我跟你拼了!”李朝友嗷嗷叫著扑上去。
哥仨打打闹闹著出了门。
留下来的那些严缺的手稿上依稀还有干掉的泪渍。
严缺唇角扬起一抹小小的得意。
“什么人看了地瓜的故事会不哭呢?”
《傻瓜》里的男主人公地瓜,因为小时候中了煤毒,智商永远停留在了6岁。
他这辈子,除了等待离开了春风镇的秀秀之外,唯一的念想就是照顾好妹妹小燕子,因为妈妈临终前叮嘱他:“你要照顾好妹妹,你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礼物。”
地瓜脑子不好,所以记不住很多事,但这句话一刻也没忘,用一生去兑现。
“磕到了摔到了要吹吹,饿了吃燜地瓜……”
这些照顾妹妹的细则,地瓜担心忘记,所以每天都要絮絮叨叨的重复好多遍,而且还把这番话刻在自己睡的高低床上铺背面,好让自己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
早上,他总会早起燜一灶膛的地瓜,留一个给妹妹。
由於怕凉掉,就用家里的碗、盆、斗笠盖起来,用最笨的方法保温。
而剩下的地瓜,他会拿到妹妹读书的学校门口去卖,无论大小,都是0.05元一个。
但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地瓜一分都不捨得给自己花,全都攒起来,给妹妹买花衣服买好看的文具。
虽然妹妹总感觉傻里傻气样子寒酸的哥哥让她很丟脸,於是即便在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也假装不认识他,但地瓜不在乎这些。
卖全世界最好吃的燜地瓜,看妹妹高兴满足的去上学,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小说的前半部分里,地瓜对妹妹小燕子的照顾全都在琐碎的日常里,並没有什么起伏波澜,但他十年如一日,不断重复著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点事,却让平凡的兄妹情变得宽广而伟大。
“如果给慧莉姐看的话,她应该也会感动到哭吧?”
严缺哪里知道,此时此刻的魏慧莉虽然还没看到他的小说,但却已经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