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河买的电影票是下午场,坐他自行车出了《山东文艺》招待所之后,严缺说早知道这样,该吃了饭再出来,方长河咋呼他之所以上午来找严缺,就是想中午带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那我中午请请你吧!”严缺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和粮票。
方长河不乐意了,说都到济南了,怎么能让你请客?
严缺坚持。
他这次来济南之后的第一顿晚饭就是方长河请的,哪儿能一直让他请?
有来有往才是交情呀!
方长河见他態度坚决,自行车车把一转,驮著严缺去了附近的艺新小馆。
这家馆子不大,两层青砖小楼,红漆木框玻璃门窗,墨绿底的招牌上是书法家黄立孙题的店名。
进门看,略微有些斑驳的白墙上贴著戏单剪报、演员剧照、卫生公约,十来张方桌整齐摆放,桌布虽然不新鲜了,但是很乾净,穿著蓝布大褂戴白帽子的服务员穿梭期间,客客气气的跟食客们沟通著什么。
“长河,我请你吃饭呢,你就不能找个上点档次的馆子?”
“文化西路这一带,这家艺新小馆就很有档次啊,山东剧院好多艺术家、演员,日常也都是来这里吃饭!班长我跟你说,它这儿的鸡肉灌汤包特別好吃,我馋了很久了,今天你出出血,无论如何也得管我一个饱。”
“我管你个水饱!”
严缺知道方长河选这儿是为了帮他省钱,好意不可辜负,所以没再多说,问柜檯后面的服务员点了四笼鸡肉灌汤包,又额外点了两个凉菜,给方长河要了一瓶啤酒。
总共花费1.58元,8两粮票。
俩人吃饱喝足出来,斜穿马路就到了山东剧院的门口。
“班长,我去剧院后院放个车子,你等我一会儿哈!”
“行,你去吧!”
此时已经临近下午两点钟,剧院门口聚了一堆观眾等著进场,另有少数一些人四处串游,逢人就问“有多余的票吗?”,还有一两个黄牛,鬼鬼祟祟的问在售票口没买上票的人要不要票,一张五毛,对方往往会回一句“这也太贵了,便宜点行不行?”
严缺饶有兴趣的看著满是烟火气的眾生相,暗地里琢磨著,以后如果写城市背景的小说,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这些细节全都写进去。
眼角余光忽然瞅见几道熟悉的人影沿著文化西路一路说说笑笑的走来,眼神不由得一亮。
“三藏!”
徐少华正跟省话剧团的同事王福友、李朝友有说有笑的聊著什么,猛不丁的听到熟悉的招呼声,脸色立刻就是一僵。
他瞪圆眼睛看著严缺:“严副馆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山东文艺》杂誌社参加个作者研討班,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是啊,今天放映《瞧这一家子》,可好看了!”
严缺留意到,徐少华他们身边还跟著五个年轻女孩,其中有两个看著比较眼熟,细看……嘿!日后的角儿呀!
扎了两个羊角辫的那个,是后来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倪苹。这姐妹儿1992年到1993年连续两届获得中国电视文艺星光奖最佳主持人奖,1994年至1997年,连续获得全国广播电视“百优双十佳”价目主持人金话筒奖。
更是从1991年开始,主持了13年的央视春晚。
另有一个扎了大辫子,眉心偏左有颗痣的女孩,是后来拿过电视剧飞天奖、电视电影百合奖的演员迟篷。
这姐妹儿为人低调,专注演戏,从不炒作,尤其擅长塑造农村母亲等配角形象。
《火线三兄弟》里田大林、田二林、田三林的娘,《安居》里的秦翠莲,《小巷人家》里的庄奶奶,《生万物》里的大脚娘……
怎么讲?大器老成!
倪苹是青岛人,听严缺说话间带出来的口音有点耳熟:“同志,你是胶东人吗?”
严缺点点头:“是啊,我是烟臺地区向阳县的。”
倪苹呀了一声,挽住迟篷的胳膊兴奋的小蹦了一下:“你老乡!”
迟篷笑呵呵的冲严缺点点头:“老乡你好,我叫迟篷,是咱烟臺地区蓬莱县的。”
老话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是旧时代闯关东、走西口、逃荒逃难,人们背井离乡,在外討生活不容易,猛不丁的听到熟悉的乡音,孤独委屈一下崩不住了的自然反应。
现在虽然不至於哭一个,但遇上了老乡,確实立刻感觉熟络了不少。
严缺跟倪苹、迟篷多聊了两句,很快知道了另外三个女孩的名字。
其中两个分別叫赵哪哪、牟为红。
她俩跟倪苹、迟篷一道,正是现时代赫赫有名的山艺四朵金花!
另外那个名叫杨堃的姑娘,徐少华介绍的时候说是省话剧团的同事。
严缺却知道,她和徐少华其实是男女朋友。
不过七八十年代的男女青年谈恋爱都很含蓄,出去约个会不唱鸳鸯戏水唱革命歌曲,你敢信啊?
不说远的,单单眼下吧,倪苹、迟篷、赵哪哪、牟为红都敢跟徐少华有说有笑的,偏偏杨堃站得离徐少华两米远,就差没装一下陌生人了。
几个人正聊的起劲,方长河回来了。
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纷纷喊“长河”。
方长河意外於严缺跟他们几个认识,问过才知道,是徐少华他们文艺下乡期间认识的,不禁嘿了一声:“早知道你们认识,我就不给班长卖关子了!少华,福友、朝友,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严缺同志,就是在战场上救了我一命的班长同志!”
徐少华他们知道方长河能活著从南疆回来,全靠班长生死关头的一个飞扑,顿时肃然起敬。
而严缺也意外於方长河嘴里所说的朋友居然是徐少华他们。
待方长河给大家一人发一张电影票,大傢伙结伴进了剧院,分头找准座位坐下之后,严缺私底下问了一句:“长河,你怎么跟徐少华他们这么熟?”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梦想能够当一个演员嘛,可惜家里不让,我爸妈的意思呢,是让我子承父业,好好保家卫国,不让我搞这套。前段时间,我还在家发狠呢,说不让我当演员,我就去我爷爷坟上哭,说我爸妈虐待我。”方长河一脸无奈。
严缺乐:“我要是你爸,能打断你的腿!”
方长河哭丧脸:“我妈也这么说。”
《瞧这一家子》这部电影在严缺看来乏善可陈,但对於压抑多年,严重缺乏笑声的其他观眾来说,简直太好看了。
电影放映期间,全场笑声不断。
尤其陈佩思出场的时候,往往都会引起鬨堂大笑。
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还有山艺四朵金花全都看美了,散场之后,嘰嘰喳喳的议论个不停。
“陈佩思演得真好啊!他身上仿佛自带喜剧细胞,挺適合演喜剧的!”
“那个叫张嵐的角色,是刘小庆演的吧?刘小庆长得真好看,可惜演得这个角色不太討人喜欢。”
“演小红的方淑,是不是1964年在《烈火中永生》里反串饰演小萝卜头的……”
方长河主要是想拉严缺出来消遣的,对徐少华、倪苹、迟篷他们聊得这些没什么兴趣:“班长,中午你请我吃的饭,晚上换我了!咱找地方吃顿好的去!”
“……”
你小子家庭条件优越,兜里零花钱大大的有,可哥们没你富裕呀!
晚上你请,改天我再回请,万一一不留神把我回向阳县的车票钱都给花光了,我上哪儿哭去?
“以后再说吧,我晚上得回招待所写稿子了!对了,你小子不是说帮我找个清净地方吗?找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