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晞坚提议討论伤痕文学绝非无的放矢,严缺倒好,居然直言不讳的说什么“討论此类问题毫无意义”。
什么意思?
说王主编起头的这个话题毫无意义?
小伙子,你是不想在《山东文学》发表作品了,还是不想在山东文坛混了?
会场上鸦雀无声。
绝大多数人看著严缺的眼神十分遗憾。
包括许辰,叫完板之后再看严缺,目光里也多出来一抹不可思议。
而王闰滋则是看著坐他对面的尤风伟,面露三分幽怨和七分凶狠,好像在骂他乌鸦嘴。
尤风伟谨表无辜:怪我咯?
就在这个时候,李存宝突然站起身来,直勾勾的看著严缺。
“小兄弟,你是不是姓严?严缺?”
“是啊。”
“退伍后,到烟臺地区的向阳县文化馆当副馆长?”
“对。”
“哎呀妈呀,原来是你啊!”
李存宝啊一声大叫,大踏步的走过来,拉住严缺的手使劲摇了摇:“小严同志你不记得我了?你在南疆战场上的时候,我还採访过你呢!忘了?”
“好像……有点印象……”
严缺谨表不好意思。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前身小严在南疆战场上的部分记忆有些模糊,所以严缺隱约记得好像確实是有人採访过他,但到底是哪位採访的他,印象並不是很深刻。
“也难怪,我去採访的时候,你刚刚做完开颅手术,而且受限於你的精神状態,那次採访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怎么样?身体康復情况如何?我记得医生当时说,由於你脑子里那枚弹片很难取出的缘故,日后你会长期饱受严重头疼的痛苦,现在好些了吧?”
“还好,我脑子里那枚弹片前段时间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只是偶发头疼……”
“我知道,我知道,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李存宝不但没让严缺把话说完,还刻意抬高嗓门,把严缺的声音压了下去。
严缺明白了。
李存宝这是给他打圆场呢。
这大哥,能处。
“同志们,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严缺,小严同志,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副馆长,原来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今年早些时候,他在南疆带队执行任务期间,误入雷区。其中一枚地雷突然炸响的时候,他奋不顾身的將离著地雷最近的战友扑倒,而他自己却被一枚弹片击中后脑。
饶是如此,小严同志仍然咬牙坚持,带领战友歼灭敌人一整个小队,才从战场上撤下来……”
……
……
《山东文学》(《山东文艺》)重点作者研討班的开班会结束之后,孔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耳畔仿佛还迴荡著李存宝对严缺那番慷慨激昂的介绍。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严缺,张祈点名,严缺起身致意的时候,他曾经刻意多看了两眼。
很年轻,而且很帅气,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庞,有点电影明星的既视感。
孔邻当时就有点意外。
要知道,严缺的《咱们的牛百岁》是一篇长达38000字的中篇小说,不是寥寥几十字的诗歌!
或许有些年轻作者在灵感爆发的时候,能够及时捕捉到一点点火花,於是一句词、一段话,裂变成为一首令人拍案叫绝的小诗。
而小说不行。
它需要作者对社会,对人性,对物质等具有最起码的认知和感悟,才可能付诸笔端。
那么,严缺这样年轻的小伙子,怎么会有那么锐利的目光,老辣的文笔,写出那样让他和张祈倍感棘手的《咱们的牛百岁》?
李存宝的介绍,让孔邻感受到了钢铁的意志,以及积极向上的力量。
默默的抽完一支烟之后,他问张祈要了《咱们的牛百岁》的文稿复印件,带著去了王晞坚的办公室。
王晞坚虽然要到1980年1月才会正式上任,但此时节已经进驻杂誌社,熟悉日常工作,孔邻时常与他交流切磋,新旧两任主编的关係非常融洽。
“哟!之侠同志也在呢!不打扰两位吧?”
刘之侠此时也在王晞坚的办公室,孔邻笑呵呵的跟他打了个招呼。
“閒聊两句,有什么好打扰的?”
王晞坚递给孔邻一支烟:“之侠同志刚刚跟我正聊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的那位严缺同志呢。”
“巧了,我也是想找你聊聊小严同志。”
孔邻把稿子复印件递给王晞坚,大略讲了讲故事梗概及主题:“单论稿子本身,张祈同志和我都感觉非常不错,只是包產到户的这个主题有点拿不太准,不知之侠同志和老王您二位怎么看。”
刘之侠咂吧了两下嘴:“这个小严同志目光够敏锐的呀,包產到户的事情现在只是刚刚冒头,他就给写到小说里去了!”
“也是够大胆的!这个事情暂时还没有定论,从文学传播的角度上讲,並不適合大肆宣扬,他这个稿子……並不適合刊发。”
王晞坚的意见要审慎的多。
再有两个月,他即將出任《山东文学》主编,在任上做出一番成绩固然很重要,確保任內平安顺遂不出事更重要。
所以在选稿的问题上,他的態度比孔邻更保守。
不过,正因为他要接任的是一家省级文学刊物的主编职务,所以他考虑的也要更多一些。
《咱们的牛百岁》这样一篇不適合现在发表的稿子,老孔同志为什么还拿来找我討论?
这里头,有事啊!
“至少,现在不適合。”
王晞坚重新补充了一句,表明不是把《咱们的牛百岁》一棍子打死的態度。
刘之侠附和:“確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文学作品虽然不是新闻通讯,但也有一定的时效性。小严同志这篇小说现在看著有些惊骇世俗,或许过上几年就很正常了。但现在发表是一颗能炸响文坛的响雷,过几年再看,或许就泯然眾人矣了。”
孔邻挠了两把头髮:“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想,小严同志的这个稿子,咱们是不是不忙著做决定。”
王晞坚挑了挑眉梢:“你的意思是……请重音主席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