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绝大多数人都应该结束一天工作回到家里的时候。
严缺到自己办公室,往省城叫了一通长途电话。
歷经几次转接,话筒里终於传出熟悉的声音。
“您好!哪位?”
“我,严缺!”
“严……班长?是班长吗?”
听著电话那头方长河声音骤然急促起来,甚至掺杂上了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严缺唇角扬起一抹微笑:“是我。”
方长河嘎嘎乐:“班长,你这是回单位了?已经完全康復了?”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小手术而已!你呢?落实工作了?”
“落实了,在省局这边戴帽子了!”
“嚯!以后见面,是不是得喊你帽子叔叔了?”
“班长你要想打我脸的话明说,我把脸伸过去给你隨便打,咱不带这么糟践我的行不行?”方长河佯怒。
严缺哈哈笑:“我上个月回单位的时候,听我们乔馆长讲,我5月份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事情启动彻查了。当时还想,这么点事情怎么还惊动了上级领导部门?你小子给使的劲吧?”
“必须使劲啊!你刚到你们向阳县文化馆上班才多长时间,就出那么大的事情,像话吗?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行?本来是想让我爸安排几个人,我亲自带队过去查查的,我爸说我这边直接过去,太兴师动眾了,反而不利於开展工作。”
严缺浅笑,心头泛起一抹暖意:“这种事情听你爸的没错。不说这些,求你帮个忙。”
“班长你有完没完?我欠你一条命,你还跟我说这话?有啥事,直接下命令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家养病期间,我写了一个中篇小说,想找人帮我给《山东文艺》投个稿。”
“就这事?你寄过来吧,我让我爸联繫一下。”
“替我谢谢方叔叔。”
“你方叔叔知道你说这个话,能揍你一顿。”
“哈哈……”
严缺基本確信,他以自己名义投稿给《山东文艺》,高概率会被退稿。
找人帮忙投稿才更有把握些。
尤其是家里有电话的人。
不比后世直拨电话普及到家家户户都有,更不比再之后手机几乎人手一个的时代。
1979年的时候,全国电话普及率只有0.41部/百人。
家用私人电话极少。
毫不客气的讲,在眼下这个年代,家庭电话往往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咱们的牛百岁》能不能发表,就看方长河的了……”
次日上午,严缺去邮局买了掛號信专用信封,把稿子装进去,寄给了方长河。
再回文化馆大院,察觉气氛有点不对。
院子里聚著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著兴奋和荣光。
郑明拎著一个行李包站在人群中,红光满面,声音高得跟吕剧里的老生一样:“……过誉了过誉了,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除了我个人的天分、努力之外,也离不开编辑同志的执导和各位同事的帮衬……哟!严副馆长!”
看见严缺进院,他大老远的抬起手来招呼。
严缺缓步走上前去:“这么热闹?”
有同事嘴巴比较快:“严副馆长,郑明同志到咱烟臺地区创作组改稿去了,编辑同志特別欣赏他,还说会发表他的稿子呢!”
“编辑同志只是说说而已,最后给不给发表,还要等《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正式出版的时候才能確定。不过编辑同志確实也说了,我写的小说非常精彩非常有文学性,还说要帮我推荐给青岛的《海鸥》杂誌呢!严副馆长,您知道《海鸥》杂誌吧?”
郑明嘴里禿嚕著很不真诚的谦虚,脸上神情却是有点得意洋洋,看严缺的眼神好像还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严缺无声一笑:“是qd市文联主办的那份文学刊物吧?恭喜郑明同志,即將在正式发行的刊物上发表作品!”
“严副馆长太夸奖了,虽然我以前跟严副馆长一样,都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这次能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也算是走在了咱们文化馆文学创作的前列,但我深知,我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以后还要请严副馆长多多提携才行。”
“郑明同志真会开玩笑,我一个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的人,哪儿有资格提携你啊!望你戒骄戒躁,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严缺打个哈哈,抬脚走进了办公楼。
都懒得再回头多看郑明一眼。
只是即將在地区文学刊物上发表个作品,尾巴就要翘上天了,若是让你在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发表一下,是不是要白日飞升啊?
狂!使劲狂!
我倒要看看,等老子那篇《咱们的牛百岁》发表在《山东文艺》上之后,你他妈还怎么狂?
现时代的县城文化馆,是全县文学爱好者心目之中的圣地。
但事实上,一整个文化馆里真正玩笔桿子的人並不多。
就好比向阳县文化馆,严缺算一个,馆长乔志光算一个,图书阅览组职工曹桂芳算一个,再一个就是郑明。
而且,严缺也好,乔志光和曹桂芳也好,都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郑明確確实实是第一个作品被刊物选中了的。
虽说《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只是內部选刊,但也终究也是个刊。
更何况,郑明还说了,他的作品在《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上发表后,还有望获得推荐,去《海鸥》上发表一下子。
为此,这廝在文化馆很是嘚瑟了一阵。
尤其10月底,收到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的样刊之后,逢人就要掏出来、翻到刊载有他那篇千把字短文的页面显摆一下。
嘚瑟这种事,你嘚一下瑟两下,大家还乐於配合著夸两句,郑明嘚瑟的多了,大家也就烦了。
乔志光尤其看不上他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小严同志,你那篇……那个什么《牛百岁》,往外投稿了没有?”
严缺故作讶然:“您不是担心,我那篇小说有犯错误的危险吗?”
乔志光摊开双手:“我那只是一家之言,或许编辑同志独具慧眼呢。”
严缺乐:“不瞒乔馆长,我那篇小说早就投给《山东文艺》了。”
乔志光愣了一下:“《山东文艺》?省级文学刊物啊?我听说《山东文艺》选稿特別严格,咱们整个烟臺地区好像都没有几个作者在上面发表过作品,小严同志太大胆了,怎么没有先给《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投一下呢?”
“跟內部刊物较劲没意思。写小说嘛,总要有点追求,否则,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哈哈……”
严缺嘴上跟乔志光逗著乐子,心里其实已经有点著急了。
转眼间,《咱们的牛百岁》已经寄给方长河快要一个月了,怎么一点反馈信息都没有?
哪怕不给发表,把稿子退回来也是好的呀!
最起码,哥们也好再做打算不是吗?
这天,严缺正考虑要不要再给方长河去个电话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来自《山东文学》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