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扶雎
“做、做什么?”
威震四方的大乾帝王, 竟也有耳红结巴的一日。
谢卿雪淡淡重复一遍,“脱了。”
空气寂静,弥漫着一半旖旎一半冰寒的怪异气氛。
帝王终还是拗不过。
手头一回还寻错了地方,险些将衣裳拽开, 慌忙换了, 一寸寸都无比艰难。
实话说, 夫妻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这种时候,除了……
谢卿雪眸色清浅地看着, 看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鼓起,动作模样,仿佛这寝裤是多么沉, 活焊在他身上般。
目光毫不在意般划过绸裈下那鼓囊囊的一团,移到下方, 不耐烦地直接将半褪不褪的寝裤扯到了脚腕。
露出膝盖上青紫近乎渗血的伤。
上头一棱一棱的, 他跪搓衣板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这可是头一回在这双铁膝盖上留了伤。
侧坐榻边,带着几分报复地压上、揉搓。
李骜猝不及防,竟险些叫出声,咬牙粗喘忍住。
满脑子又红又粉的东西散得一干二净。
谢卿雪又取一勺放入掌心, 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压上去, “陛下也知道疼啊?”
他一人的份量压上去还不够,还要加上她的,还要不停用力地碾, 时间长得,今日醒来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昨日拿来搓衣板,你脑子里不会就已经……”
“并无!”李骜忙不迭, 声近乎从忍痛的牙缝儿里出来,“卿卿……”
解释的话被皇后更重的力道打散,帝王颤着倒吸口凉气。
谢卿雪轻哼,瞥他一眼,“吾看呐,某人是能耐得很,嫌自个儿身上的伤还是不够多,硬要多添些彩。”
帝王反驳的话说不出。
几分是因着痛,几分是察言观色、适当沉默。
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小心缓语:“卿卿手下留情,再无下次了。”
谢卿雪抬眼,一息后,将手中的伤药往他怀里一丢,毫无留恋地起身,“自己涂,没好不准出来。”
帘起帘落,带入的夏风轻扑在帝王火热的身,竟有几分凉意。
尤其某个地方。
帝王愣了两息,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
……
一步慢,步步慢。
皇后起身盥洗,帝王还在帐内,皇后用膳时,帝王刚入汤泉,皇后于书案前落座,帝王才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赶来。
谢卿雪感知到这股潮气。
“去沐浴了?”
李骜嗯了一声,从背后拥抱。
“药都重新涂了,一处未少,卿卿可要查查?”
谢卿雪:“行啊。”
他以为她会怕吗?
李骜身子一僵,“在此处?”
谢卿雪颔首。
李骜:……
……
帝王半蛮力半哄着将皇后抱回了帐内,老老实实地认罚认查,出来时,已是穿戴整齐,像模像样的帝王相了。
又被皇后看着用了顿丰盛的早膳。
孩子们过来请安,于是帝王这顿早膳的后半程便由子渊子容陪着。
谢卿雪没有多留,倒是子容临走时奉上一幅写意,道赠予母后,恭请母后赏评。
画卷在书案上打开、平铺,画中着墨不多,一只雪白的狸奴跃然纸上,近乎一笔成型,栩栩如生。
谢卿雪不禁展颜,回眸看向帝王:“子容当真厉害,琴棋书画,皆为上乘。”
指梢随笔触隔空勾勒,“他道想有一只与扶雎毛色相似的狸奴,这画中,倒当真有三分扶雎幼时的影子。”
扶雎,正是她曾经的那只苍猊犬。
她刚养扶雎时,扶雎才刚刚半岁,只有成年苍猊犬的一半体型。
但对于十岁出头的她,也算得上一头巨大的猛兽。
阿耶送予她时颇为不好意思,与平日儒雅神武的大将军模样一点儿也不像。
蹲下身,声音都比往常小了些:“阿耶在云州边界见到它时,它比阿耶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阿耶见它玉雪可爱,想着卿娘定会喜欢……”
谢卿雪看看阿耶的手掌,又看看现在比她整个人都大上两三倍的小苍猊犬,默默后退了半步。
但又不忍阿耶伤心。
小声道谢:虽有些大,但确实……雪白如玉,很是好看,谢谢阿耶。
当时阿耶笑了,如释重负的模样,还和她商量着,先不要告诉阿母和阿兄。
谢卿雪乖乖点头。
至于母亲兄长知晓后,如何教训阿耶,便是后话了。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实是不忍辜负阿耶西征凯旋千里迢迢的心意,便在奴仆的照看下硬着头皮接近。
哪知扶雎看着个头又大又凶猛,性子却十足温顺,甚至有些胆小。
见她靠近,老大一只缩成一团,怂怂地抬着狗狗眼看她。
谢卿雪试探着伸手,它一动不动,直到她的手放到它头顶,才咧开嘴伸着舌头喘,尾巴摇出了残影。
于是后来阿母要给她换一只小些的犬,她哭着,怎么也不答应。
扶雎很大,大到她骑到它背上,它都能很平稳,从没有摔过她。
她垂髫的时光里,总有扶雎的身影。
与李骜相识时,扶雎已陪伴她整整四年。
李骜呢,有时吃起醋来人畜不分,还做过亲自往云州又寻了只苍猊犬,想将扶雎换走的事来。
扶雎为此偷偷哭了一夜,第二日,父亲将某人连人带狗一同从谢府的墙头丢了出去。
谢卿雪哭笑不得,抱着扶雎大大的狗头安慰了好久。
她本以为,自己一生很短,短得扶雎足以伴她一生。
直到她成婚、入宫、母仪天下。
扶雎已不似当年矫健。
后来,子渊出生,她已经不敢让子渊坐在它背上。
一年又一年,她知道,它早晚一天会离开,回到最初来时的地方。
所以,一梦十载,再醒来时,她不曾提起。
李骜环抱着她,大掌在腰侧,唇贴着鬓发,“卿卿可想去瞧瞧扶雎的孩子?”
谢卿雪的笑容不曾落下,眼中却有了湿意。
沉默许久,点头,侧过身,埋入他怀中。
。
御兽苑,是谢卿雪醒来后从未踏足之地。
子容的那只狸奴,也是鸢娘选好几只后送至乾元殿,她定下其中一只。
所以,她竟不知,御兽苑成了如今的模样。
“朕知卿卿心中念着扶雎,想了许多办法让它等你醒来。它自己也知道,也想你再睁开眼时,能看见它。”
“只是……”
谢卿雪踮脚捂他的唇,止住他颤抖的声线。
握他微凉的掌心,笑着摇摇头,泪滑过面颊。
“陛下,我知道的。”
她知道,只是时光漫漫,扶雎本已年迈,寿数将近,等的每一日都已是奇迹,又如何能等过十年。
她知道,它至死都守着她。
而上天入地,再不会有第二个扶雎。
世上最威风,也最胆小的扶雎。
李骜伸手牵她,路过众多奇珍异兽所在,伴她来到一处禁苑。
这一处,与旁处皆不同。
旁处是普通的兽苑,以不同材质围作高矮不一的栅栏,最多造景别致恢弘些,可此处,如一座露天的宫殿,规制仅次于皇子居所。
仰头,烫金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三字:扶雎苑。
谢卿雪定定看了几息,确认什么一般,侧首仰头看他。
李骜指稍拂过她的一缕发丝,挽在耳侧,目光柔软,揽她入内。
镂空的殿门打开,熟悉的造景映入眼帘,仿佛是另一个坤梧宫,一个十年前她日日得见的坤梧宫。
扶雎还在的坤梧宫。
而院落里,有许多许多“扶雎”。
幼年的、青年的、壮年的、老年的……一模一样的毛发,相似的身影,连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似曾相识。
而最远处,一只小小的雪白苍猊犬,正跌跌撞撞地赶来,在谢卿雪的视线里模糊了身形。
帝王已抱紧了他的皇后,吻过她眼底的泪。
她仰头,声线哽咽,唇边却带着几分不自禁的弧度,“怎么这么多啊……”
李骜:“卿卿可还记得,我亲自从西州为你寻来的那只?”
他当时还以为卿卿就喜欢这个品种毛色的犬,特意照着模样寻的,雪色的苍猊犬可不好寻,他几乎踏遍整个云州高原,才仅仅得了一只。
谢卿雪点头,破涕为笑,“你可知,当年为何你送来,父亲得知后不应?”
李骜脑海中浮现谢侯的面容,并非十年前,而是如今,是宫门前,是金銮殿上。
眸中几分隐晦的冷意一闪而过,口中依旧应着:“为何?”
谢卿雪笑意愈浓,“当年不应的哪是父亲啊,父亲还高兴你待我的心意,高兴扶雎有了个伴儿。
不应的,是母亲。”
“母亲本就不满父亲带扶雎回来给我,怕扶雎没轻没重的伤到我。
结果你呢,又送来一只。”
“两厢一合,母亲又不可能问责你,想起从前来,父亲自然没好果子吃,若不赶紧表明
态度,怕是那一晚连卧房都进不去。”
李骜看着卿卿的笑,也笑了,“原是如此,倒是我连累岳丈了。”
谢卿雪:……
模仿他的语气重复一遍,睨他:“你自个儿听听,确定说的不是反话?”
李骜默默地、很不明显地抿了下唇。
谢卿雪轻哼:“不想说的话,就别说。”
当父皇的人了,这天底下,可没人敢逼着他。
低头,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苍猊犬已到了跟前,正蹭着她的绣履。
谢卿雪拉拉帝王衣袖,支使:“替我摸摸。”
李骜看着她。
谢卿雪:“怎么,不乐意啊,那吾便亲自上手了?”
帝王动了,低下身子,颇有几分不自然地摸了下苍猊犬的头。
哪知小苍猊犬浑身一抖,迅速绕到了谢卿雪身后,怎么都不出来。
李骜身子僵住。
谢卿雪笑出了声,攀着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李骜无奈地扶着她。
李骜这个人,一向不讨动物喜欢,猫嫌狗厌,自然,他亦不喜欢动物,动物在他眼中,只有战马一样的伙伴及猎物两种区别。
但扶雎不同。
扶雎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一开始百般不乐意,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他会学着好好与扶雎相处,按耐着自己的性子看扶雎接近她,虽然这个按耐的时间属实有些短。
尤其入夜,莫说扶雎,便是孩子也只能在偏殿跟着乳媪。
只有子琤这个小魔头,能大清早的折腾乳媪敲主殿的门。
她心里清楚,他这么做,除了他心底有些夸张的占有欲,也是为了她的身子。
女子生育不易,十月怀胎无人可替,但养育不同,宫中有乳媪有太医,她合该好好将养身子。
以他当时的态度,若非她坚持以母乳亲自喂养,估摸着一日里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她怪过他,会因此有过庆幸。
刚做母亲时,她一面恨不得孩子时时刻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面又因此感到无法喘息的压力。
怕稍不留神孩子哪里不舒服她不知晓,又恍惚仿佛弄丢了自己,只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
那时她便想,连她生育过后都有这样的感受,那在后宅挣扎过活一辈子的寻常女子呢?
怕是很多便困于此,再也走不出来。
明明世间缤纷美不胜收,可为何,女子只能满眼都是夫与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天经地义、人人皆知的道理,难道,就一定对吗?
起码在谢卿雪看来,堪称荒谬。
所以她才在能触及之处竭尽所能,希望让立在人心中的高墙变矮些,给更多女子以广阔的希望。
她亦相信,如这样的希望,会泽被大地,惠及每一个生灵。
自然。也包括这群本快灭绝的白色苍猊犬。
帝后二人漫步穿过外院,院落中或趴或立的苍猊犬毛发蓬松,如一团团自由惬意的雪云。
李骜道:“当年云州高原上的牧民曾说,苍猊犬毛色各异,以白色最为罕见,就算出生,也多体质纤弱,难以存活。”
“因此十分珍惜,贵如美玉,当地人称之为雪獒。
雪獒在当地人心中,代表着纯洁、美好、吉祥。当时我便想,也只有这样的犬中王者,方配得上卿卿。”
谢卿雪笑:“当时父亲捡到扶雎时,可不知它是什么,幸好是只犬,不是什么高原雪狼。”
真要是狼,她都想不到父亲要怎么收场。
“所以当年你带回来的那只,便送入宫中育种了?”
李骜侧脸棱角分明,看着前方的眸几分炽热霸烈:“先来后到比不过,以数量取胜,不为过吧?”
谢卿雪笑开,今日笑得太多,再笑时她肚子都有些疼。
“你当年怎么这么幼稚啊?”
还装得很好,她可一点儿没发现他这些个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事到如今,夫妻多载,少年时在意的许多东西李骜早已看开。
他张开手,搂住卿卿,低磁的声线如沙如雾,毫不遮掩:“只要能得卿卿欢心。”
只要能得卿卿欢心,所有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他都可以。
谢卿雪嗔他一眼。
又笑开,踮脚,轻贴他的唇角。
“陛下没有这些,也很得我欢心。”
如蝶羽般的吻稍纵即逝,惹红了耳郭。
谢卿雪靠在他胸膛闷笑,余光路过一抹雪白,她忙拉他看,“小扶雎出来了。”
偌大的内院里,只有一只苍猊犬。
便是扶雎的亲生孩子。
对于扶雎来说,谢卿雪占满了它的整个生命,可对于小扶雎,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就算亲近,也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亲自喂了几块食物,又以竹球顽了片刻,李骜:“卿卿可想再养一只?”
谢卿雪沉默下去。
连弯起的唇角也悄然落下。
李骜不等她开口,便低头轻贴她的唇,学她一般,“那便让它就在这儿,再生许多小小扶雎。”
谢卿雪由着他环抱自己,靠在他胸膛,模糊了泪光。
唇角弯着,“它康健安乐便好。”
就像扶雎一样,无病无灾,更不必与世间太多牵扯,不必挂心何人,不必……至死空待。
轻声:“我有你,便足矣。”
况且,她可不信某个醋坛子能受得了她身边再添一犬,说是这么说,真要应了,不知该如何鸡飞狗跳。
李骜一下笑了,笑意罕见得铺了满面,整个人如在云端,一用力将卿卿整个儿抱起:“吾此生得卿卿,亦足矣。”
转了个圈儿还不放手,谢卿雪抱紧他的脖子,笑骂让他放她下来。
他不听,还一路就这样抱她回了宫。
乾元殿后殿。
鸢娘迎出来瞧见,喜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忙前忙后帮着安置,末了引宫人退出殿外时,却被自家倚在陛下怀中昏昏欲睡的殿下叫住。
让她明儿个莫上值,出宫家去,届时安南侯世子会在宫门口等她。
正为殿下高兴着,却不想转瞬火就烧到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在陛下面前,鸢娘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忙行礼应声,在陛下眼神看过来之前退下。
谢卿雪无奈:“你一在,鸢娘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若放平常,闻此消息,就算旁的不说,她也会被缠着感激个半晌,听鸢娘各种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倾垂的眼眸深沉,环抱她的手臂紧了紧,“卿卿……”
他这般唤她时,落在耳中总是显出几分无辜。
谢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论,从鸢娘愈发拘谨、甚至有些惧怕的态度里,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将她身边围成高墙,隔绝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墙里只有他与她,而他日日看着她、护着她,让她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何尝不是自欺欺人,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十年前,她身边的高墙又何曾矮过?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过是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无法改变的过去与无法预测的未来,少去回忆担忧,活过一日,与他相伴一日,便不负一日光阴。
又想到鸢娘,“鸢娘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时便跟着我,比起姜府,宫中才更像是她的娘家。”
女子生存诸多不易,当年之事姜父姜母虽已看开妥协,却不代表真的认同。
过去的伤害已经铸成,又多年不曾来往,就算和好,也难以破镜重圆,恢复如初。
她可舍不得鸢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骜对此事并不在意:“卿卿看着办便好,若有何处需要朕,任凭差遣。”
谢卿雪颔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总得与夫君相商不是?”
李骜嗯了声,又补充:“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不禁笑,在他怀中蹭蹭,闭上眼眸。
。
或是睡前因着鸢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虑叠成了阴翳,谢卿雪的这一梦光怪陆离。
梦中春秋冬夏循环往复,而她衣衫单薄,如赤身裸体,仿佛又回到幼时身子最孱弱的时候。
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触不到她。
有时她睁眼却看不清,只能听到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叹息。
而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温暖牢牢包裹着,安心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对于身体的感知。
有时是父亲抱着她,有时是母亲,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在喊痛。
又恍惚间,是她抱着小小的、刚出生的子琤,子容挤着挨着,子渊小大人一样唤着母后。
她却看不清他们的脸,满心焦急。
还有冬日时漫天雪白,呜呜咽咽的哭声,痛彻心扉的哀号,她匆忙回眸,只见父母冰冷的棺椁。
跌跌撞撞地走近,却看见了李骜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灵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个人如坠冰窖。
胸口炸裂一样地痛,她猛地咳出声,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卿卿!”
滚热宽阔的怀抱接住了她,谢卿雪攥住胸口,无力地靠着,咳得身子震颤,喘息急促。
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周围似是有许多声音,可她听不太见,好容易安静些,她却已经力竭到连睁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唤李骜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贴她的脸,吻她,不断地安抚。
她唤子渊,唤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温度与触感。
她又唤子琤,这一回,还是只有他的气息,他好像说,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来了。
泪顺着眼尾流下,说不清的怕涌上心头,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识吞没,她牢牢攥着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锚点。
几经反复。
她彻底睡过去之前,李骜听到,她在唤,阿父,阿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个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