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