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寒鸦争渡 > 第121章
    根本没有霍子渊这个人,从头到尾谢怀星就是霍子渊。
    那张纸,原本随手展开就是,她却拖到了最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信是留给萧淮的,他说:“我这一生失败至极,养父满门被害,大仇迟迟不能得报,唯一的知己,却是隐瞒身份,算计所得……”
    前面说的是谢家满门的仇与萧嵘的纠葛,谢枕月一目十行,直到看到最后一段,她的手突然剧烈抖了起来,竟是连纸张也拿不稳,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养父唯一的血脉已经安全脱险,然尚有无辜之人卷入其中。若能助她平安脱险,纵是身死,此生再无遗憾。望舒,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骇人听闻,你或许恨毒了我,但我厚颜,能求的只有你……”
    “小姐,这屋里没风啊?”梅香瞥了眼紧闭的门窗,弯腰捡回纸张,眼睛下意识的扫过纸张,谢枕月心头发颤,一把夺了回去。
    谢怀星大概没想过这信会落到她的手里。他一直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萧云夕是谁,他留下这封信,竟是为了她向萧淮陈情。
    要是换做以前,她定是早早去找萧淮求和献殷勤。这半年来,没有缘由的,她就是不想。
    萧淮没来找过她,她也没去找过他。
    可是人的心境、处事,会随着时间,年纪的增长,发生变化。今时今日,她突然不想计较这么多了,她想告诉他,谢怀星是霍子渊,霍子渊就是谢怀星。
    还有,她不想再这么僵持下去,她想借此机会去找他。
    谢枕月让梅香把这些东西收进箱子里,包括那张发黄的纸张,她要亲自给萧淮送去。
    萧嵘与徐藏锋都死了,长安没有任命新的官员,萧淮一人身兼数职,就在这样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他还要亲自接待前来求诊的病人,日夜不休。
    谢枕月不是很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很忙,但不知道他这么忙。
    萧淮回绝了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这些人就挖空了心思往医庐里钻。那接待病患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满满当当,比那街市还热闹几分。
    求医问药是假,塞人才是真。
    谢枕月已经见怪不怪了。萧淮如今算是这西南境内,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没有哪个世家子弟,到了萧淮这个年纪,枕边还空无一人的,整个金水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
    自己与他,又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这半年来,她与他已经形同陌路,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没有什么比送个女人,吹枕头风来得更划算。
    于是各方人马闻风而动,铆足劲要往他身边塞女人,明目众多,什么都有。
    最让人无语的是从锦州城远道而来的周员外。他姬妾无数,子女也同样众多。今日竟领了一排六名花枝招展的女儿过来。这些女子无不面容姣好,青春可人。只可惜紧蹙峨眉,迎风流泪,弱似西子。
    大家笑归笑,但总归让人挑不出毛病,周员外的女儿确实身患有疾啊。
    “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知道的当是来看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竞选花魁呢?”梅香看见这些人,白眼翻到天上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嘴里就没了好话。
    这话一出,周员外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他再怎么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轮不到一个侍女来数落他的女儿,抬头正想说点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枕月,一时忘了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目送她的背影缓缓转过头去看落在最后的小女儿。两人五官倒是不像,只是那一身难以形容的姿态,特别是背影,竟与眼前这姑娘足有五分像。
    “这姑娘是谁?”他眼睛盯着谢枕月,伸出无意识地拍了拍旁边的人,迫不及待道,“也是医庐里的侍女吗?”
    “这是谢小姐,员外没见过也正常,她近来倒是很少出来走动了……”
    不同于院子里的喧嚣吵闹,一墙之隔,针落可闻。
    “谢小姐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萧淮而言,不亚于一声惊雷投入了一潭平静的死水。他正背对着门净手,闻言,手脚僵在原地,猛地回头看去。
    可门口处空空如也,只有满脸局促的护卫,与他四目相对。
    这眼神实在太过直白,护卫头皮发麻,结巴道:“我这就去请谢小姐进来。”说着,急急就要往外走。
    “回来。”萧淮缓缓直起身,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再走到桌案前,缓缓坐下。
    护卫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又不敢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了片刻,见萧淮半晌不发话,只能默默退下。
    院子里人声嘈杂,谢枕月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房门上,不知里面是不是还有病患?
    等了片刻,她看见那个前去通报的护卫已经回来,却只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就再没了下文。
    他既不愿意见她,她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吩咐梅香道:“把这些交给九川。”
    冬日里天黑的早,才到申正,天边就黑压压的。
    谢枕月沿着溪流边,慢慢往回走着。冷风无孔不入,从她领口灌入,谢枕月拢了拢衣襟,叹了口气。
    今时不同往日,萧淮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也不是非见他不可。就是之前的那些事,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可以哄他一次,也可以两次,但不能次次都是她主动,谢枕月打定主意,再不要理他。
    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段,忽地听到有人唤她。
    “谢枕月?”
    这声音,有些耳熟。谢枕月脚步一顿,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他身形消瘦,面骨突出,下颚棱角锋利,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哪来的登徒子,竟敢直呼小姐名讳?”梅香瞪大了眼睛,气冲冲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定住脚步,忽然惊呼出声,“徐照雪!”
    萧淮把箱子重重的合上。她眼巴巴的把这些东西送来是什么意思?明明来了却不进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过耽搁了一会,她转眼就没了人影?明明不想找他,何必这样假惺惺?
    这里面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之前没看,现在也不想看。
    周渺战战兢兢地进来,就见到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她两颊飞起一抹红霞。
    家中的姐妹大都被父亲送往金水城,给那些有名有姓的贵人为妾。她在得知自己也逃不过同样命运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没有用,她还是被带来了。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取代兄长夺位,听说一夕之间,杀得州牧府血流成河。经历两度定亲又退亲,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善茬?明明尊贵至极,却要亲自为人看诊,这又是什么奇特的嗜好?
    她又怕又慌,来之前将满天神佛拜了个遍,求老天不要让萧淮看上自己。可是没人告诉她,这个传闻中,嗜血无情的老男人长得……这般赏心悦目!
    若是不板着脸,能笑一笑就好了。周渺想。
    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萧淮已经收回手,她一抬眼,正对上那道冷到极点的目光
    “告诉外面这些人,”萧淮面上不见喜怒,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谁要是再没病找病,那就送去伺候那些有传染症状的病人。”
    一旁的护卫连声应“是”。
    这是在说她吗?周渺吓得面无人色,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护卫一把扯到了门口,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萧淮皱着眉头,抬眸扫过,忽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慢着!”他霍然起身。
    周渺有些惊喜地转过头来,痴痴地望着上首方向。
    萧淮没看她,低头揉了揉眉心,先两人一步出了房门。
    他沿着溪流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让他脑子稍稍清醒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亭子里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相对而立。那个女子,他与她,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不曾相见,此刻正仰着脸,望着那个男子。
    要不是他将人截住,她如今会在什么地方,与谁在一起?从前被他略过不提的伤疤,顷刻间血流如注。
    心脏仿佛被无数钢针穿透而过,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如今他没了用处,她便将他弃若敝履。
    萧淮面无表情的往回走,走得越来越快,快到身后的护卫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谢枕月有些轻微脸盲,如果是她一个人在此,她绝不会将眼前的男子,与徐照雪联系到一起。
    若说之前他是一把出鞘的宝剑,那么现在就是一柄生锈的巨斧。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周身却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来问她是谁?
    在得知她不是萧云夕时,紧绷的双肩骤然松懈。
    “你都知道了,你一定要寻根究底的话,就当我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谢枕月看着他说道,“萧云夕,才是真正的谢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