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寒鸦争渡 > 第54章
    他本来打算晚点再吃的,现在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我先走了。”丢下这句话,他几乎落荒而逃。
    直到走到屋外,早晨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却浑身血液沸腾,如同五雷轰顶。
    昨夜他一宿没睡,听了一整晚的雨声。他清楚的记得,这雨才收没多久,此刻地上还满是深浅不一的积水。
    可是……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脚下这方寸之间。
    此处只清晰的,印着独属于他的,沾了雨水泥尘的脚印。
    那么,他纤尘不染的五叔又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怎么了?”果然是落了什么东西了吗?谢枕月见他低着头久久没有动静,放下手中的瓢羹站起身来。
    “没什么!”这回答又急又响,仿佛急需否定什么。话一出口,萧凌风立即意识到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口。
    直觉告诉她,萧凌风此时很不对劲,他应是发现了什么。可是谢枕月懒得细究,慢条斯理地用完小米粥,又喝光了那黑乎乎的药汁。
    昨天在屋里关了一整天,今天无论如何是呆不住了。她收拾了东西,迈步出门。久违的阳光终于刺破了厚厚的云层,发出刺眼的光亮。徐漱玉不知去了哪里,此刻正好从外头回来。
    “你好些了吗?”这种事情也能折腾这么久?这么小的地方,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徐漱玉实在是憋得不行。
    她摩挲着手中的红色小药丸,在心底冷笑。谢枕月竟想用这么点东西,就将她打发了?她又不是真的无人可用,随她来此的阿七还留在寒鸦林呢,让他去寻点得用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有些事,她还非要谢枕月不可。
    徐漱玉心里十分不以为意,但还是仔细地将那药丸收好,“陪我去找人,他没在明心居。”
    这里的各类管事,以及侍女杂役,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对她冷淡至极,竟无视她的身份,就连萧淮去了哪里这种问题,也是一问三不知。
    只除了一个嘿嘿傻乐的萧凌风,热情如火,只可惜他也只对谢枕月有空。
    徐漱玉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不用问也知道。只是这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谢枕月忍不住叹气。徐漱玉好歹有个身份显赫的爹,就连徐漱玉,万一日后自己有用得着的地方,她能不得罪也绝不得罪,哪怕能多一丝希望也好。
    她也只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带微笑地朝她走过去:“走,我带你去找五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新上漆的雕花门窗,柔柔的洒进室内。空气中浮动着木头与油漆的浓烈气味,与手上的墨汁融合交叠。温蘅非但不觉得刺鼻,多日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
    新盘的铺子一切早已妥当,只有这连日的雨水,湿哒哒的让人心烦意乱。租金倒在其次,而是前几日刚到的一批药材,因为伙计的保管不慎,已有受潮迹象。
    要是这雨水再不停歇,怕是当柴都不成了,幸而天公作美。
    顶天立地的药柜前,一身天青色衣裙的身影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乌黑的青丝上,只簪着一根同色的玉簪,温蘅凝神专注,一个个金色的药名落笔成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整整齐齐地落在抽屉面上。
    萧淮进铺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门外街市喧嚣热闹,这里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的另一方天地。
    那日温老板来过之后,他就让人留意温蘅的近况,虽从未亲自来看过,但大致情况他也了然于心。
    方才对凌风说过那一番话后,他才惊觉这些时日,自己对谢枕月倾注了太多心神,
    温蘅与他算不上情投意合,但她总归与他约定在先,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么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实在不应该。
    萧淮站门口静静出神。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木梯上,上上下下,左右腾挪。不时俯身从丫头手里蘸取墨汁,遇到够不着的地方,她提起裙摆一步跨到最高处,踮起脚尖,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那个角落,尽管如此,落笔时沉稳依旧,字迹工整有力。
    这样举着手臂,全身紧绷,不出片刻功夫,温蘅便双肩酸痛,两腿打颤。她甩了甩手臂准备下来先歇会。这时正好听见进出伙计传来惊喜的声音:
    “五爷,真是您?”
    温蘅听到动静回头,才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身前,挡住了大半阳光。她头一次站在这样的角度,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叫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见你在忙,便没打扰。”萧淮朝她走近,“要帮忙吗?”
    “求之不得。”温蘅浅浅一笑,立即转身准备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半道时裙角不慎被木梯勾住,丫鬟急忙伸手想要帮忙,温蘅已经轻盈地从上面跳了下来。
    站稳后,她才想起,刚才的举止好像有违她一贯的温婉形象。不由得悄悄抬眸去看萧淮,他似乎没留意,微微仰着头,只专注地盯着上方的药柜。
    萧淮接过她递过来的笔,一步便跨上了木梯,他身量高,温蘅需要踮脚,费力去够的地方,他连手都不用完全抬起就能轻松书写。
    温蘅示意丫鬟把手上的墨盏给她,抬头看向那道忙碌的身影,不出片刻功夫,最上头的那一排已经书写完毕。笔迹甚至与她完全相同,见此她不自觉笑道:“此药柜得五爷亲笔题字,我这铺子必定日进斗金。”
    这女子三句不离钱财,行事不拘小节。萧淮在心底轻嗤,他也是近日才知,她在外行商更是雷厉风行,却偏偏要在他面前装作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来,也就只有这张脸能骗骗人了。
    这铺子想要日进斗金是有点难,他这医庐要是由温蘅打理,指定能日进斗金。萧淮的脑海中不由得冒出另一个守财奴来。这两人倒是如出一辙,一贯的爱装模作样。
    今早他那番举动之后,想必她此刻定是咬牙切齿,还不知怎么跟凌风编排他,想到此处,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他不笑还没什么,一笑温蘅突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且这阳光是不是有些太晒了?晒得她脸上开始发烫了。
    这时,正在弯腰清理的丫鬟抬头,抿嘴笑道:“姑娘说得极是,五爷与姑娘这般同心合力,咱们铺子定能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温蘅耳根微热,轻啐道:“就你话多。”
    萧淮手上动作一滞,并未接话。他抬眼望向远处明媚的阳光,忽而想起上次说好让谢枕月搬去他旧居的事。今早那番话后,原定的安排似乎有些不妥。
    谢枕月跟徐漱玉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馨场面。温蘅与丫鬟轻声说笑,眉眼温婉,微微仰着头望向梯子上的萧淮。
    萧淮的目光远远的看着外面,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不过在瞥见门口的她们时,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枕月倒没什么感觉,她与萧淮之间,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一个另有目的,她不至于拈酸吃醋。可是身旁的徐漱玉见此,当场就气红了脸。
    他怎么可以这样厚此薄彼!
    自己费尽心思寻他不着,他却亲自来这破地方给温蘅献殷勤?不过是个卖草药的铺子,一天能赚几个铜板?
    徐漱玉越想越气,不等任何人招呼,便昂着下巴径直闯了进去。
    这大小姐不知要惹什么事端出来。谢枕月既不想得罪徐漱玉,也不想得罪温蘅,只能略带歉意的朝温蘅笑了笑。
    徐漱玉见谢枕月又开始装模作样,她冷哼一声,知道这个时候不好为难人,于是干巴巴道:“我们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人总是她带来的,徐漱玉愿意收敛脾气那再好不过,谢枕月松了口气,顺着徐漱玉的话,面向温蘅道:“先提前恭喜温姑娘新店开张,日进斗金,我与徐小姐今日特意是来帮忙的。”
    一旁的丫鬟听见这“日进斗金”几个字,“噗嗤”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蘅没料到徐漱玉会找上门来,怕丫头再说什么打趣的话,连忙放下手中的墨汁,迎上前去:“不知两位贵客到来,有失远迎。铺子里刚搬了货物,乱糟糟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若是不嫌弃,请随我上二楼小坐。”
    连声招呼也不打?
    萧淮的目光落在那道完全无视他的身影上。看她眉眼带笑,步履轻快地走向温蘅。
    他缓缓步下木梯,在她正要迈步时,恰好从她身前走过,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笔搁回了笔架。
    第40章
    “五叔。”
    人前该有的礼数不能落下,谢枕月望着眼前一派光风霁月,人模狗样的萧淮,恭敬地轻唤了声,接着转向温蘅道,“说好的来帮忙的,怎么好麻烦你。”
    温蘅新店开张想必千头万绪,她怎么好在这个时候来添乱,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