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微微上挑的眼睛斜斜睨了过来,触及到托盘里放着的白粥,轻嗤一声:“他们流放路上吃的就这?堂堂战神世家,竟然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青年声音略带嘲讽,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举着托盘的青衣侍从头低了低:“公子要是不喜欢,属下可以给您重新烹制。”
    “算了,就当换换口味了,都是老人家亲自熬的,你们家公子尊老爱幼,德行甚美,就勉为其难尝尝味道吧。”
    青年随手拨弄了下面前的七弦琴:“你且将粥换到我专用的玉碗里,如此粗糙的瓷碗,看着都没有食欲。”
    侍从躬身应是,从边上的格子里取了只雕刻着繁花的精美玉碗出来,将粗瓷碗里的白粥换了过去。
    将碗放下,侍从正要将摆在桌上的琴收起来,云羡突然容色一变:“不准碰我的琴,下去!”
    “公子恕罪!”
    侍从立马单膝跪地,冷汗都出来了。
    公子素来待人宽厚,他却没将他的忌讳放在心上,险些忘了他最不喜别人擅自碰他的琴。
    身为随身侍候的仆从,这已经是极大的失误了。
    云羡将自己的宝贝收了起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出行在外,我就不发落你了,回去自行领罚。”
    如果把琴比作人,他可以与琴同吃同睡,岂能由人轻易触碰。
    “是,公子。”侍从如蒙大赦,也不敢留下来碍眼,赶忙端着托盘和瓷碗下了马车。
    距离马车不远,陆家人已是吃上热气腾腾的午膳了,地面都被吴达带着兄弟们收拾干净。
    一众人忙完,便凑到一起端起陆老夫人给盛的热粥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热粥暖胃,很快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陆大夫人悄悄将大儿子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川为何要戴着面具?他现在是不是不便与我们相认?”
    自己的儿子,哪里有认不出来的道理,虽然一开始是有点不敢确定,但一个人再变,性格和所展现出来气场也不会变到哪里去。
    怕两兄弟有什么计划,她也不好冒然开口相认,免得他暴露了身份。
    “不是,他行事冲动想要跳河寻死,阿鸢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的,他还瞎了双眼睛,也是阿鸢给治好的,我让他跟在后面反思己过。”
    陆裴风没有跟家人隐瞒宋明鸢的功劳,今天这事要不是阿鸢,蠢弟弟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一个瞎了眼又受了伤的人,敢在大冷天冒然跳进江里,没被暗流卷走都是他命大。
    “什么?”陆大夫人气得拔高了声音,既心疼小儿子的遭遇,又想揪着耳朵把他给揍一顿。
    逆子,他们家什么时候教过他这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
    如果没有鸢鸢,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陆大夫人气道:“且先晾他一晾,竟敢行事如此莽撞,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是一腔孤勇舍身取义了,岂非将伤痛全都留给了我们这些亲人!”
    陆大夫人眼睛禁不住红了起来,陆家如今再也经不起缺失一个人了。
    她心中恨极了致使这一切发生的狗皇帝。
    “娘,你放心,我会让他们有来无回的。”陆裴风眸色冷沉,妄想动他的弟弟,那就得做好以身赴死的准备。
    “我打算利用弟弟的身份将狗皇帝的爪牙引出来,所以他现在还不方便暴露身份。”
    他们被迫一退再退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做出一点反击了。
    “好,娘给你奶奶和婶婶们提个醒。”
    对内宅事务陆大夫人处理得得心应手,但对敌反制这种事情还是稍有欠缺的,能做到的便是不遗余力配合好儿子,不拖他们的后腿。
    喝完粥后,陆大夫人便寻了个机会私底下跟陆老夫人和妯娌们说了,几个夫人又悄悄告诫了孩子们,让他们对陆裴川们身份守口如瓶。
    小崽子们虽然年纪尚小,但一个比一个机灵懂事,也不问为什么,只点着脑袋要争做嘴巴最牢靠的那个。
    吃过午膳之后,流放队伍又开始赶起了路,只不过比起刚到亘良县的时候,离开的这会儿要多了两支队伍随行。
    一支是以沈鉴为代表的被贬谪到流放之地上任的队伍,一支是以化名周川泽的陆裴川为首的探亲队。
    两支队伍并没有混入流放队伍之中,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赵顺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他哪里敢得罪有官职在身的沈鉴,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沈鉴如今被贬谪,也不是他们这等无名小卒可以招惹的。
    陆裴川一行人就更不用说了,个个凶神恶煞,还随身带着刀,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给赵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
    是以,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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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一家独大
    一行人紧赶慢赶,沿着亘良江直下,一直到入夜的时候,才找到下游的渡口。
    吴达望着江面已经收了浆靠了岸的船,回头对身后的众人说道:“入夜不好行船,咱们先在附近的渔村里歇上一晚,等明日一早,再找船过江。”
    有打渔晚归的渔夫瞧了这边好几眼,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问道:“你们是想渡江的吧?现在夜里没有渡江的船只,你们来得太晚了,半个时辰前刚刚收船,要想去江对面,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瞧着你们人挺多的,找到住宿的地方没有啊?如果没找到的话,可以在我们村里歇一晚,也不贵,一个人二十文钱就行了,包吃晚饭。”
    陆老夫人问道:“这渡口附近没有什么客栈之类的提供住宿的地方吗?”
    如果有别的地方住,当然更好,要不然流放队伍进村子,怕是要打扰村里的宁静,引得村民惊慌。
    “没有。”拿着一盏渔灯戴着蓑笠的渔夫神色有些尴尬:“我们这边是不给私下开客栈的,你们要住的话,只能住在附近的渔村。”
    陆老夫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想来是附近的村民不给修建客栈,像他们一样需要停脚过夜的路人肯定不少,如果村民们能招揽到过路人住宿,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岂能任由别人跟他们抢生意。
    渔夫显得有些拘谨:“你们要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放心,我们给的价格厚道,不会像另外两个村子一样乱叫价。”
    他以前一门心思想着靠打渔维持生计,今天还是头一回招揽生意。
    他一个人家里肯定是招待不了这么多人的,若是能将人带进村子分配到乡邻家里去住,二十文钱里他能拿到至少五文钱的回扣。
    若非家里老母亲病重需要钱,他也不会做这种行当。
    陆老夫人想也没别的好去处了,江边风冷,也不适合露宿在外面,她们家女眷多,得仔细着些。
    于是说道:“我们随你进村子里住,不过其他人你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陆家人都进了村子,吴达当然不会让兄弟们留下来陪陆二老爷他们吹冷风。
    一二十文钱他又不是拿不出来,至于陆二老爷他们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我们都去,交不起银子的,你们可以让他们睡猪圈。”
    渔夫被风刮得干燥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显然做成这桩生意很是高兴,当下便点头说道:“可以,谁想住猪圈的话,可以免费提供给你们住,不收银子。”
    陆二老爷等人脸色异彩纷呈,一副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模样,根本不敢有意见。
    他们但凡敢多嘴一句,晚饭就得没,最近好不容易稍稍改善了伙食,可不想一朝回到之前天天黑面馒头就着白水喝的日子了。
    陆裴川根本都不需要犹豫,就做出了选择,沈鉴听得赶车的言书禀告外面的情况,看向孟氏。
    孟氏轻咳两声,含笑道:“便住下吧,这么晚了再找地方住也不好找,就是云羡这孩子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他马车里可以歇人,娘无需担心。”
    想到云羡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孟氏不禁失笑,这孩子挑剔得很,一路上没遇到合心意的住宿条件,宁肯留在马车上也不会下车一步。
    她的担心倒是有些多余了。
    宋家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赵顺已经帮他们选择了,有屋子住,谁想留在外面吹冷风,赵顺可不想。
    队伍在渔夫的带领下进了村子,他们这边叫河西村,离渡口不远,与他们相对的有一个河东村,两个村子之间只隔了一条汇流到亘良江的小溪。
    除了他们这两个村子以外,还有一个上河村,位置靠里一点,他们偶尔也靠招揽过路人住宿做生意,但更多的是靠渡江的船只。
    江上的船,有一大部分都归属上河村,他们想用船只能租借。
    渔夫一边提着渔灯在前面引路,一边热络地给陆家人和吴达一众介绍起这里的情况。
    说完,他忧愁地叹了口气:“以前咱们村子还能做做渡船的生意,不过上河村王家发迹之后,江上渡船生意多半被他们给垄断了,现在都不给别人做,我们要想做渡船的生意,还得先给王家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