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航行在峡湾的长船，比预想中更早到达岸边。此时正值午后，浓重的云层中透出一点日光。
法师、游侠和擅长刺杀的窃贼们组成的雇佣兵团把小长船停靠在岸边，向南方的群山中进发。但与其说这是一帮雇佣兵，不如说她们是被对家园的爱而绑定在一起的组织。
斯托尔森山旁的谷地，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几道冰冷的溪水淌过滚圆的石块，与杉树枝头的飞鸟一起，奏着轻快得仿佛不属于这座城的乐音。
一只渡鸦停在阿德里安的肩头，哇啦哇啦不停地叫，看上去很激动。
阿德里安捋着渡鸦头顶上乌黑发亮的羽毛。 “嘘——小点声。”
渡鸦扇了几下翅膀，以快速颤动又喑哑低沉的声音陈述，像在即兴演奏大提琴曲。
“它说什么？”萨沙问。在常见的魔法宠物中，她只能听懂老鼠说的话。
“罗宾和小白混入了敌军舰队，敌军除红龙和蜥蜴人以外，还有黑暗精灵、地精、半兽人。若珊岬魔法屏障生效，为首的红龙死了，顺便砸死了几船的蜥蜴人。”阿德里安把渡鸦啰嗦的描述概括了一遍。
“以及，驻守在若珊岬的法师和牧师们还算和睦，埋伏在各个离岛上的弓兵与施法者们，用寒冰箭与闪电箭消灭了一些敌军，主要是地精和半兽人。”
身后的兵团成员听罢，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甚至有几位忍不住噗嗤一笑。
趁着士气高涨，阿德里安与雇佣兵们讨论游击战的策略。
“你们都大致清楚若珊岬的地形吧？”阿德里安把一张羊皮纸地图摊在大石块上。而石块周围，聚着一圈全神贯注的眼睛。
“弗洛因山东部山腰处，这是最利于远程攻击的位置。”阿德里安指着若珊岬上的一个小点，“虽然距离海岸线不如更东边的山丘那么近，但林木繁茂，掩护性绝佳，便于弓箭手伏击。”
游侠们点点头。阿德里安又道：“而且此地靠近港口，应该是距离敌方船只靠岸点最近的位置。火系法师与弓箭手配合，发射火焰箭，虽然无法给抗火的红龙和蜥蜴人带来较大伤害，但至少能烧毁部分船只。”
“以及电系法师们——”阿德里安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人举手。本就稀有的电系法师，此时竟然只有萨沙一位。
“用闪电法术给箭矢附魔，然后海水导电，来个蜥蜴人烧烤是吧？”萨沙想起自己的身份应该是个光明牧师，便补充道，“以及，我可以用光球驱散半兽人。”
“你有更重要的职责。”阿德里安看着身披斗篷、只露出一个状似悬浮的头颅的萨沙，“我和你，去对付剩余的三个红龙首领。它们为了钻过魔法屏障，很可能会先化作人形，我们最好趁人形时把他们杀死。”
“至于弗洛因山的伏击战，莉莉、托马斯，弓兵与法师就靠你们来协调了。”阿德里安望着对面两位部下。莉莉虽然尚未从恋人之死的阴影中走出，但她的眼神中已经恢复了属于游侠的尖锐。
阿德里安从背上取下弓竖琴，拨奏与吟唱战前激励的歌谣。
“微光女神斯提尔希昂，请回应我的哀求。在不属于我的生命中，我的战歌为谁而奏响？”
古时的歌谣在这片曾被极光与星光之神庇佑的土地上重现。微风拂过树梢，连同簌簌的穿林声，吟游者的歌声与琴声在百名战士的耳畔回荡，一时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恐惧阴霾。
“刺客小姐，上路吧。”阿德里安拉住萨沙的手腕。
现在正是夕阳西下，夜幕来临的时刻。本就寒冷的初春空气，在大战即将爆发前的死寂中，仿佛冻住了一般。
草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一点月光，随即高悬的弯月被云层遮挡，地上一片阴森昏黄。
“能不能，借你的血用一下。”阿德里安突然问。
“我的血？”萨沙怀疑了一秒此人究竟是想结契，还是他其实是个隐藏的吸血鬼。
阿德里安：“接下来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共同体了。用魔法链接一个意识传输通道，在战斗中直接传输行动想法。”
“嗯，有道理。”萨沙确实听过一些施法者会这么干，尤其是大法师与被他压榨的学生。
“而且，你知道我有火焰抗性，我想把它也给你。”阿德里安用匕首在手掌上划出一道口子，“伸手。”
“我自己来。”萨沙从阿德里安手中抽过匕首，在自己手掌上也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握住对方的手。
在两手相握的那一刻，萨沙全身的血脉渐渐变热。起初是异常感觉的侵入，但随着来自异体魔法的传入，血脉发现了那种先天缺失、但本应拥有的东西。
心脏砰砰跳动。在悄然的夜色中击响战鼓。
同一张拼图上的碎片，来自远古的灵体碎片，此刻在血脉上也得以汇合。人类的词汇，诸如“兄妹”或“姐弟”，都不足以概括这样的牵绊。
“现在你的命运真的与我相连了。”阿德里安抵住萨沙的额头，就像古时出生入死的战友那样。
萨沙感到强力拨动着体内的魔网，就像完全属于自己的法力一样流动。但额前却传来些许压力，对方的身躯似乎有些不稳而向前倾倒。
好像并不是萨沙想象的那样，并不仅仅是意识共享。萨沙识别着两人之间魔网的波动。他还同时施展了另一个法术。
守护之链。那种会把被守护者所受伤害，转移到施法者身上的魔法联结。并且显然被守护者是萨沙自己！
“伊恩，你还好吧？”萨沙抬手扶住阿德里安单薄的肩膀。
“没什么，只是心脏跳得有些快。”对方撇过头去。
萨沙用治愈药水使两人的手掌恢复如初。游侠很快缓了过来，恢复了野地里的小黑猫一般敏捷的状态，在夜雾中向海岸潜行而去。
·
笼罩着若珊岬城的魔法屏障还没有完全被破坏。自从为首的红龙莽撞赴死后，另外三个红龙首领改变了攻城策略。
红龙指挥官把蜥蜴人的舰队调度到后方，中间让出一条水道，从而将一船又一船的半兽人与巨怪赶到阵营的最前方。只是充当人肉攻城锤就够了。而在龙栖岛地底熔炉中批量生产的半兽人，与皮糙肉厚、头脑简单的巨怪，会是经济实惠的组合。
其中两个指挥官化作人形，站在舰队中央最坚实的战船甲板前方遥遥观战。另一个是整支黑暗联军的头脑，正坐在蜥蜴人的团团簇拥中，与黑暗精灵佣兵的首领、以及“芙莉埃利卡大人”计划攻城的策略。
由于龙栖岛舰队意在速攻，因此驶出航船并没有船舱，全部是舱体露天的龙头长船。而三个红龙首领所在的长船，长度大约相当于二十个壮年男子手拉手。船上满载着一百零六名精兵，由五十三对战士爱侣组成，誓死捍卫“红龙人的荣誉”。
与此同时，冲在最前方的一群巨怪拖动着硕大的身躯，手持一人粗的矛或足有一只海豹大小的战锤，凿着前方无形的魔法城墙。皎月的幽光映在透明的墙上，依稀可以看见周围扭曲的空气波动，在巨怪的攻击下震颤愈演愈烈。
萨沙与阿德里安快速行进到海岸的东北方。在灌木丛的掩映下，两人接近了远离港口一侧的岸边。
只见阿德里安就要往水里跳，萨沙一把拉住了他。
“说实话，我不太会游泳。”萨沙掏出一个卷轴，“但这个比游泳更好。”
随着水球术卷轴被撕开，一个大水泡包裹住二人。萨沙向前推动，水泡滚到海中。
阿德里安从水泡底部爬起来：“它能持续多久？”
“一个小时，足够我们滚到蜥蜴人那里了。”
随着水泡在浓雾笼罩的漆黑海面上破浪而去，前方依稀呈现出龙头船的轮廓，以及甲板上拥挤的身影。
一束幽紫色的光照在水泡上。黑暗中兀然出现的强光，晃得萨沙险些睁不开眼睛。
水泡被黑暗精灵发现了。萨沙从魔法袋中摸出另一个水系魔法卷轴，企图让水泡潜到海面下。她的另一只手被阿德里安握住。
“别怕。”阿德里安把对策传输给萨沙。
船上的黑暗精灵皱了皱眉。他看见一个透明的大水泡包裹着一块黑色的岩石，在水上飘浮。
“啧。一定是我眼花看错了。”黑暗精灵晃了晃头，盯着大水泡和岩石被一个浪头卷入海中。
阿德里安不断向左前方摸爬，操控水泡前行的方向。一只渡鸦在高空中盘旋，又时而飞掠而下，用尖喙点进水面，击起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涟漪，为阿德里安提供方向。
“就是这里。”阿德里安默声指了指前方，红龙首领所在长船的尾侧，坚硬的木头挤压水泡前端有些变形。
萨沙点点头，看着对方饮下隐形药水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一声惊雷破空而起，炫目的电光直直插入甲板前方，海水从窟窿中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