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地在森林里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夜。萨沙死去的那个夜晚,索莱城的市民们在屋中摇着扇子入睡,南郊的林子却冷得空气都几乎要冻住了。
    安托万只身一人走进那片林子。顷刻间,自四面而来的冰风包裹住他。
    那是死于亡灵阵的三十三位修道士。
    在萨沙的亡灵阵失控的最后时刻,他将他们引入附近的树林里,用魔法屏障将他们暂时封锁。
    他记得自己走进树林的时候,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吐出来,嘴角却扬着无法压制的笑。
    “我赢了。”他想起学生时期的争论,“萨沙,我赢了。”
    “一个使用黑魔法的法师,她终有一天会成为黑巫师。哪怕睿智如费奥多尔,也无法逃过理智被蒙蔽的结局。”
    “噢,真的吗?”脑中的另一个声音问。很可惜,不是萨沙的音色,而是他自己的质疑。
    “中央教廷决定对黑巫师亚历珊德拉·提尔达处以火刑,六月十八日执行。”脑中回响起宗教大法官克莱芒的声音。
    前一天的傍晚,安托万在教廷花园廊道上拉住克莱芒的袖角。
    “老师,请您三思——”
    克莱芒抽回手,眼镜下冷漠的眼神像匕首一样刺入他的心头。
    “你相信她吗?”克莱芒问。
    “我相信她吗?”
    亡魂的围攻中断了安托万的遐想。
    他抽出法杖,但没有发出一个攻击性的法术,而是泛起星星点点的光,如同萤火,落在自己身上。
    树林里黑雾弥漫,看不到尽头。而安托万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烁,就像此刻漆黑天幕中的北极星光。
    即使死去,光明之神的信徒也像生时那般追逐光明,不需要理性的推断,而是完全出自本能。
    亡魂一齐扑向安托万。
    安托万从魔法袋中抽出一柄长剑。
    “珀拉里斯。”他唤醒了手中的剑。
    剑刃映着持剑者周身散发的白光,本应是冰冷的剑竟生出一丝暖意。
    他握着剑刃,将剑柄递给冲在最前面的亡魂。
    “朱利安?”安托万认出曾经在维里耶镇修道院的学长。
    已经变成亡魂的朱利安没有认出昔日的后辈。他接过剑,径直刺入安托万的心脏。
    剑落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朱利安的亡魂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如同细碎的萤火。冷风一吹,消散了。
    随后而来的修道士亡魂捡起剑,刺入伫立不动的安托万的心间,肋间,腹中……
    鲜血把一身白袍染得深红。
    在星星点点的微光中,安托万仰躺在地上。
    他颤抖地伸手探进腰间的魔法袋,取出一个卷轴。
    “不能死……好想死……”
    脱力的手没有握住卷轴,滚到了一旁。苍白的指节在落叶和泥泞上摸索。
    “快一点……快一点啊……”
    卷轴重新被握在手中。
    仿佛在意识的彼端,幽深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句低语。
    “路希昂-安托万·卡诺。”
    垂死之人惊醒过来。
    不,是另一个梦境,或者说,回忆的心象。
    一个少年奔跑在如茵的绿草上,追逐远去的白袍牧师。
    “克莱芒大人!”少年气喘吁吁地赶上前去,拉住那个高大成年人的袍角。
    白袍牧师转过身,幽蓝的中长发披在肩头,一双琉璃般的浅灰蓝色眼睛,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盯着面前金发的少年。
    “我……我可以帮您采集草药。”少年双手攥着衣角,竭力克制内心的紧张。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幽蓝色的浆果,用衣服擦了擦,伸到牧师身前。
    “请……请吃蓝莓。蓝莓,对眼睛好。”少年小鹿似地望着牧师。
    但牧师并没有像镇上那些长辈一样露出微笑。他照常冷着脸,双手拢在袖中。
    “我,我没有想到,原来您会来维里耶采药。”
    牧师皱了皱眉,看上去并不擅长应付一个乡间少年的纠缠。
    而少年并不打算放弃与索莱城的大人物谈话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板道:“克莱芒阁下,我是维里耶修道院的见习修士,路希昂-安托万·卡诺。”
    “光明,无上珍贵。”牧师自言自语似地用玛济语重复着名字的含义,又对少年问道,“你平时做些什么?抄经?整理花园?”
    “是的。”少年点了点头,动作谦卑,可语气却透露出一丝不甘,“其实,平时我还偷偷钻研数学与占星术。”
    “噢?”牧师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少年。
    少年的双颊有些泛红,双手攥得发白:“请问您觉得我还有一点光明魔法的禀赋吗?”
    “没有。”高阶牧师回答。
    “真的吗?” 少年碧绿的眼睛望着灰发的牧师,苦笑着叹气,“那我会待在雪山下,修习圣贤,莳花弄草,一生安分守己。”
    眼眶中的泪水让他难以看清眼前的白袍牧师,只见模模糊糊的白色光斑,刺眼无比。
    “等等。”牧师浅蓝色的眼睛透过眼镜,注视着少年,“我发现了。”
    牧师入迷一般,微微张嘴,伸手抚上浅金色的头顶。
    ·
    “您发现了什么?”不知是梦话,还是下意识的发问。
    安托万从高烧中惊醒过来。他还没看清自己在哪里,就先看到眼前他的导师克莱芒,伫立在床边,无言地注视着他。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环视一圈,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中央教廷的医疗室。
    “老师,我……您把我从亡灵森林救出来了?”安托万问。
    “嗯。”克莱芒把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送到安托万嘴边。
    安托万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过杯子。
    他的导师捕捉到弟子的表情的微小变化,挑了挑眉:“怎么?你平时骗人骗多了,怕自己也被骗?”
    见安托万没有回应,克莱芒平静道:“玛尔坦伯爵,三日前被查出赋税造假,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玛尔坦?这个名字?安托万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大病初愈,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像蒙上了一层雾,不似平时那般明晰。一个令人生厌的灰发美男子形象冒出来,雅克·毕晓普,以及他依仗的贵族夫人,其中一位正是玛尔坦爵士夫人。
    玛尔坦伯爵失踪了?今夕是何年?
    克莱芒:“你自己做的的事情,在我这里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记得我昏睡了很久。”安托万一头雾水。
    克莱芒:“还是说,那是路希昂·德·波拉里斯做的?”
    玛尔坦爵士作为先王留下的、帝国最大的贪官之一,将他扳倒确实是最快速获得战争所需资金的方式之一。身为鸢尾骑士团长之一的安托万也确实想过这么做,并得到了路伊丝女王的默许。
    “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好。”克莱芒又取出一封诏书,平铺在安托万半躺的被子前。
    一二九六年二月十一日。安托万庆幸自己所在的时间线还算正常,直到他看到那行字——
    卜尼法斯教皇逝世。
    克莱芒继任为临时教皇。
    没有姓氏,没有封号,只剩下单独一个名字。而只有抛弃所有的世俗关系,才能登上光明教廷的圣座。
    “老师,”安托万换了一个称呼,“克莱芒圣座,在下很高兴您如愿以偿。”
    克莱芒露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笑:“临时。”他强调了两个字,“在路伊丝女王的支持下,中央教廷从教皇国迁到了索莱城。”
    “那原先的教皇国呢?”安托万问。
    “教廷分裂了。雅尼克·兰格组织那帮残部,自立了一个所谓的‘圣座’。”
    “那必然得到了瓦尔德王国支持?”
    克莱芒轻笑一声:“本该如此,但实际上并没有。雅尼克那帮人自称‘独立于任何世俗政治势力’。”
    “也对。”安托万想到兰格堂兄妹出身于瓦尔德北部,而在两百年前,北境本来是北海人诸领主的地盘。
    虽说有背叛了北海人身份、投靠王室的魔法公会会长奥若拉·阿尔塞斯,但大多数北海人并不习惯于把自己视为瓦尔德民族的一员。就像伊瑞斯西北部的布利塔人。
    “在红龙、以及背后更大的黑暗势力面前,囿于民族是幼稚的行为。”克莱芒端起小圆桌上本是为安托万准备的的花茶,喝了一口,“你看,我说了你可以信任我。”
    安托万看着面前平时不苟言笑的那个人露出微笑,也不禁报以尴尬的笑容。
    克莱芒:“三日后的竞选,你将成为枢机主教。”
    “感恩老师。”安托万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您能把莎夏·希尔达主教调去前线。”
    他望向那双琉璃蓝的眼睛,里面流露的是了然、赞许,疑惑迟疑?
    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看透自己的导师克莱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