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升率先道:“裴督帅请放心,此事我等必竭力办妥。”
话音甫落,浙江和福建两位学宪亦先后应承。
这时,谢攸却开口道:“那如果想通传的消息,旗谱中并无记录呢?”
裴泠抬首看向他,坦诚道:“只能尽量让旗谱涵盖军中所有情况,但若真遇到旗谱未载之事,那也没有办法了。”
“我有一个想法,”谢攸望着她,“可以让旗语无障碍传递所有信息。”
裴泠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学宪快请讲。”
谢攸便道:“汉字除独体字外,无非偏旁相合。譬如旗语的‘旗’字是由‘’和‘其’组成,而旗语的‘语’字是由‘讠’和‘吾’组成。我曾粗加统计,汉字约有三百余偏旁,而偏旁又包含大部分独体字。故理论上,可将偏旁编入旗语,组合在一起即成字,乃至成句。打比方,四面各自代表、其、讠和吾的旗帜,组合便是‘旗语’二字。”
裴泠略作思索,还是摇头道:“三百多个偏旁,便需三百多面旗帜,光是找对应旗帜便需耗费太多工夫,于瞬息战场而言,恐怕太慢。”
“裴督帅说得是,”谢攸颔首,“是以,我们不能以偏旁为旗。”
“学宪此言何意?”裴泠问。
谢攸在心中斟酌,觉得还是用纸笔演示更明快,便转身向门外书办索要。
不多时,文房备齐,他便将一张大宣纸铺于案上,提笔蘸墨,拂袖落笔。
众人皆围近前,凝目观看。
只见他先以墨笔横向列一至十八,复以朱笔纵向亦列一至十八,而后笔锋一转,画出纵横交错的方格,再于数个格内逐一填入偏旁示意,最后停笔搁在砚台上。
“各位请看,”谢攸用手指点向纸面,“黑三红五,是为‘’,黑四红二,是为‘其’,两格组合,便是‘旗’字。原本需三百多面偏旁旗,而现在只需黑旗十八面,红旗十八面,便可囊括三百二十四个偏旁。”
众人恍然过来。此法不可谓不妙。
“很好的法子,”裴泠肯定道,旋即语锋一转,“但是汉字偏旁并不总呈左右,亦有上下组合。譬如‘日’与‘军’,左右相合为‘晖’字,上下相合便是‘晕’字,若仅列出偏旁,如何能辨左右抑或上下?”
“裴督帅所言极是,”谢攸点头,“除此之外,偏旁组合还有上中下和左中右之分,单列偏旁,确实无法知道具体组合,这是此法之难,所以我们还需整体解析语境,譬如前字已确认为‘头’,那后一字定是‘晕’而非‘晖’。我以为,于诸生而言,这并非不可逾越之难。他们自幼习字,于经史中辨文析义,最擅此道,给他们此法,再稍加训练,必能快速判明组合,通译旗语。”
谢攸看向众人,笃定地道:“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做到。”
一番深谈,四人出巡抚衙门时早已是日落黄昏。
“谢学宪,谢学宪请留步——”
谢攸闻言回首,只见书办正提着袍角快步追来:“裴督帅对学宪方才在堂中所言的旗语之法尚有未解之处,谢学宪若是不急着回南直,可否多留些时候?”
不待谢攸答话,另三人已抢先开口。
“谢学宪便多留些时候吧,那法子终究是你琢磨出来的,还是当面解释透彻为好。”浙江提学康显说道。
随即福建提学彭启丰也道:“正是,经此一别,便要依靠书信往来,一来一往耗时不说,万一词不达意,反倒更废周章。”
虽面上端得纹丝不动,但谢攸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好……那我便多留些时候。”
第147章
还没走到二堂,谢攸便远远望见她独自立在那张四方桌前,正垂首疾书,笔锋时顿时走。
听到脚步声,裴泠悬笔抬首。
“你来了?”她笑一笑,“你方才说的法子,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疑问。”
原以为那不过是她找的借口,没想到却是真的,谢攸顿时羞愧不已,忙敛了心神,快走上前。
及至近前,方见她在纸上写满了字,有凹、凸、乍、斥、矛、戌、匆、串、严、囱、隶……密密麻麻,铺满整张宣纸。
裴泠示意道:“你看这些字,是独体字却不作偏旁用,我刚才试写了下,发现这类字实在不少,有些确实生僻,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比较常用的,”她抬眼看他,“你之前说汉字约有三百余偏旁,那这些非偏旁的独体字,你统过数吗?”
谢攸如实答道:“我此前所说三百余偏旁,其实仅就日常用字而计。汉字博大精深,真要完全涵盖是不太可能的,至于这类独体而非偏旁的字,我没有专门统计过,但依平日观感估算,大约在一百字以上。”
裴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纸上:“你走后我一直在想,还能不能再简化,譬如降到三十面旗以下?你也知道,除偏旁旗以外,我们本已有数字旗十面,天干地支旗二十二面,若再加上这三十六面,合计就有六十八面。旗越多,发号令越复杂,虽偏旁旗是备用的,但我还是想着尽可能减少一些。”
谢攸沉吟道:“你可有什么好想法?”
“好想法谈不上,但你拼字的法子给了我些灵感,我在想,这偏旁还能不能再往下拆。”言语间,裴泠在纸上写了一个‘鱼’字,而后道,“‘鱼’本身是独体字,且又是偏旁,按你的法子,它就不能拆了,对吧?”
谢攸颔首称是。
裴泠在“鱼”字旁添几笔,说道:“那如果我把它拆成‘田一’呢?若是能这么拆,那些独体而非偏旁的字也就不用单独拎出来了。”
谢攸没有立刻应声,一直在思考她的方案。
裴泠继续道:“既然都是拼字,那我何不把字再打碎些,只要能拼回去不就行了?”
谢攸已经理解她的意思,开始提出疑问:“那你如何分门别类呢?”
“按笔势?按形状?”裴泠也有些不确定,“可行吗?”
谢攸沉默片刻,坦言:“现在不好说,要试。”
裴泠便顺着这话问:“若南直那边暂且不忙,不若在杭州多留几日,我们一道把这个法子琢磨出来?”
谢攸略垂了眼,语声也低下去:“你这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了,我再忙也忙不过你,但凭吩咐的。”
裴泠正欲接话,不妨书办走来询问是否要备晚膳。她抬头望出去,见堂前天已然黑透。
“备下吧,”她略一思索,又道,“再去问问苏抚台,巡抚衙门后堂可否收拾两间房出来,这几日我与学宪暂住这里。”
书办领命退下。
晚膳用得简单。膳毕,两人便接着琢磨这拆字之法。
二堂毕竟是巡抚日常办公之所,人来人往,到底不便,翌日苏元忭另辟了一处僻静茶室。
四日以来,两人几乎每日只睡两三时辰。茶室不大,好在有张矮榻,困极了便可轮换着合衣躺一躺。虽说备下房,却谁也不曾回去歇过。
这天下晌,裴泠在榻上歇息,醒转时闻纸张窸窣轻响。她侧过头,见满地满案皆是摊开的宣纸,纸上墨痕交错,谢攸就坐在那一片书墨之间,午后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执笔的指间。
他没有察觉她醒来。于是裴泠便这样望了他许久。
谢攸好似忽然想通什么,紧皱的眉头一松,眉眼便整个亮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想看看她醒了没有,谁知才偏过脸,便对上她望来的目光,又愣住。
裴泠被这番神情变化逗笑,问他:“怎么了?是有好消息?”
谢攸回过神来,有些兴奋地道:“我觉得那法子是行得通的,以起笔第一画先分横、竖、撇、捺、折四大类,而后再以次笔画细分,我已将《论语》全书检视过一遍,大概一千四百个汉字,皆可用套进去。无论多复杂的字也至多四面旗帜便能表达,如此,旗帜就可缩减成二十五面。”
裴泠起身走到他旁侧,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看,良久后终是笑着点头:“终于琢磨出来了,不枉费学宪这些时日这般辛苦。”
被她这样一夸,谢攸的耳廓便不争气地泛起红来。他垂下眼,装作去理案上那叠散落的纸页,将边角对齐,又对齐。
裴泠瞧见了,但没就此言声,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如常地说:“忙了这些时日,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待到晚膳时我们再从头到尾过一遍,把这个法子写成册,好及早下发军中。”
谢攸应了声“好”,也道:“你也回去歇歇。”
两人遂各自回房。洗漱毕,一觉睡到傍晚。再至茶室,书办已掌了灯,晚膳在案上摆得齐整。两人隔桌对坐,执箸用饭。
此前因旗语之法悬而未决,心弦一直绷着,便是说话也只是三两句便绕回拆字上,连吃饭都食不知味,如今终于参透,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都觉轻省许多。
谢攸看着她,忽地喃喃:“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