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锦衣玉面 > 第148章
    张廷相籍贯广东,许是未曾入正音馆修习,乡音难改,翰林院之路遂绝,最终外放福建任知府。至于他后来何以弃文从武,其中另有一段曲折。
    闽地山峦绵亘,历来多匪患。建德二十年,福建曾生民变,行都司连折数员武将,震动东南。时任邵武知府的张廷相募集乡兵,亲率剿匪,一介文官,却展露出惊人的军事才略,终将霍乱平定。朝廷论功行赏,本欲擢他为布政使司参政,他却自请转任福建行都司任指挥佥事。文转武职,在朝廷眼中实同左迁,即便如此,他仍坚持所请,遂得赴任。此后他又从行都司转至主管海防的都司,着手重建水寨,整饬军备,并将月港治理得井井有条。凭这些实绩,他一步步晋升,最终坐上了福建总兵之位。
    若论东南沿海何处海防最稳,当属福建无疑,便连倭寇也知此地有位难缠的总兵,往往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愿轻易犯境。此番朱慎思命她巡视浙广而独独绕开福建,一则确实是不想给她太多权力,二则也是对张廷相治下海防的信赖。
    为官一方,能做到令朝廷如此放心,令敌寇望而却步,其人之能已不言自明。
    南日水寨悬于福建兴化府外洋,自成一方格局。裴泠坐着兴化知府调拨的官船抵达寨前,却连舷板都未能放下,便被巡哨的士兵拦住。
    未几,水寨主官把总李纲登船来见。此人步履沉稳,甲胄在身,抱拳行礼道:“还望提督大人恕罪,没有总兵大人首肯,下官不能放您进寨,便是大人持敕书而来也无用,何况大人这敕书上,福建根本不在您巡视之列。”
    福建水寨把总与浙江不同,名为“钦依把总”,是以虽职位不高,权力却很大,可按都指挥使的体统行事。此番被拒,本也在裴泠的意料之中,且她也不是来突检的。
    “张总兵在何处?”她转而问道,“我可自行去找他。”
    李纲神色未动,只答道:“总兵行踪,卑职不能透露。大人若真欲见总兵,不妨先回兴化府驿馆稍候,下官可代为通传。总兵大人若愿相见,自会往府城寻您,若是不愿,下官也无能为力,还请大人依敕书所言,南下广东巡视海防为宜。”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李纲闻言,便抬手示意船夫开船,而后转身跳下船,立在码头又抱拳一揖:“恕不远送。”
    离开南日水寨后,裴泠便在兴化府驿馆等待,三日过去,待到第四日清晨,张廷相终于现身。
    若非提前知晓,在路上遇见,裴泠未必能认出这位名震东南的福建总兵。他一身粗衣,打扮与寻常渔民无异,直至走近了,方觉出那敛于朴素衣着之下的沉稳气度。
    与麾下将领不同,张廷相本人十分随和,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之烁烁,教人完全看不出年岁来。
    一见裴泠,他脸上便绽开笑容,拱手道:“裴提督,久仰大名。”
    裴泠回礼:“张总兵,是我久仰才是。”
    “让提督大人空等三日,老夫着实过意不去,实在系庶务冗杂,一时难以脱身,还请大人海涵。”张廷相语带谦意。
    “此番原是我不请自来,总兵大人言重了。”裴泠含笑道,“是我南下广东途径福建,久仰总兵威名,起意拜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勿怪才是。”
    张廷相笑容宽和:“裴提督客气,来者都系客,老夫欢迎之至。”
    他言辞间自有一股磊落之风,接着便坦然相邀:“裴提督若不嫌辛苦,不如容老夫做个向导,往我们福建沿海防务各处走走瞧瞧?”
    裴泠顺势接道:“那自然再好不过。”
    再次来到南日水寨,这次终得以入内。
    目之所及,但见诸般事务井然有序。战船列阵齐整,刀枪甲胄保养得光鉴照人,士卒们见了总兵,问安之声气贯长虹。这般精神气象,足见张廷相治军有方。
    二人且行且观,裴泠凡有所询,张廷相皆一一应答,是什么就是什么,无半分遮掩之说。行至午后,两人便在水寨临海一处哨所内歇脚叙话。
    哨所倚礁石而筑,窗外海波浩渺,桅墙如林。张廷相亲手取过红泥小炉烧起炭火,而后舀起瓮中清泉注入紫砂茶壶中。
    “我们闽粤之人,最钟意就是饮茶。闽人尤重水,素有山泉泡茶碗碗甜之说。老夫久居此地,旁的没沾染,独这用山泉烹茶的癖好真系学足十成。寨里儿郎们知晓,各处都为我备着泉水。”他笑得皱纹舒展开来,拾起茶巾拭了拭手,询问道,“裴提督想用何茶?老夫这儿旁的或缺,茶叶倒是齐全,红茶、白茶、花茶,随便拣啦。”
    “便叨扰一盏白茶吧,有劳总兵大人。”裴泠道。
    张廷相笑着摆摆手:“小事而已。”
    第133章
    两人对坐品茗,言谈渐深。
    裴泠执壶为他添茶:“朝廷素来重北轻南,海防用度常捉襟见肘,福建能维持这般气象,全仗总兵大人苦心维持。”
    张廷相连忙端盏相迎,道了谢,方缓声道:“裴提督过誉了。其实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难处,江南确系富饶冇错,但也承担着全国最重的赋税,广东呢边海盗猖獗,防剿尤为不易。福建幸得有月港商税这一项进益,地方上多些腾挪的余地,勉强撑得起局面。所谓取之于海,用之于海,不过如是。”
    裴泠浅呷着白茶,抬首望向窗外那片苍茫海色。
    “福建五水寨原设于岛屿要冲,自正统年间却因种种缘由陆续内迁,以致外险尽失,海岸守备沦为前线。倭寇反据岛屿为巢,进退自如,浸淫至嘉靖年间,终成大患。”言着,她看向张廷相,语带钦佩,“如今五水寨得以陆续迁回旧址,重建外洋屏障,实是总兵大人数十载经营的成果,您对闽地海防的贡献,非常人可及。”
    张廷相闻言,连称不敢:“守土安民本系臣子分内事,裴提督这番话,真教老夫愧不敢当。”他略顿一顿,语调沉缓下来,“福建与别处唔同噶,若无强大的外洋水寨,海岸就会门户大开。东南海防本就是一体,浙闽粤如三足鼎立,一足不稳,满盘皆危。如今福建把水寨推回外洋,不过是守住了自家门户,若要形成整个东南的海洋防线,非得浙江与广东也将水寨外移不可,让彼此巡哨船可以相会策应,方能筑成海上长城。”
    有些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更好,地方明晓,朝廷亦知,然真要推行起来就全是困难,这方推诿,那方拖延,终是迁延不绝,不了了之。待到大祸骤临,方幡然悔悟开始找补,所耗心力与银钱反成倍增添。裴泠深知在地方任事,欲将一桩政务稳妥推行,其间困难几何,因而对张廷相尤感敬佩。
    张廷相搁下茶盏,话锋一转,笑着问:“裴提督,等阵我们寨中儿郎们就要水操了,可愿随老夫出海一观?”
    裴泠随即应道:“我正有此意。”
    *
    南日水寨外,海天开阔,两支福船舰队正在列阵操演。
    作为福船发源之地,福建水师战船配备最为齐全,此刻放眼海上,船与船之间旗帜与号声呼应不断,水兵令行禁止,足见训练之熟。
    张廷相遥指舰队,眼中自有豪气:“水战之道,首重战船,论操船功夫,无出闽人右,就算粤地水兵都要差一截,至于宁波、温州的后生仔便更在其后了。”他说罢,笑了笑,“讲真啊,非老夫自夸。”
    裴泠凭栏远眺,也笑了笑:“福建水师确实出色。”
    “我们闽地船厂亦冠绝东南,”言着,张廷相欣然邀请,“裴提督明日若得闲,不妨随老夫去船厂走走?”
    裴泠当即应道:“若总兵大人方便,我真是求之不得。”
    *
    翌日卯时初,天刚蒙蒙亮,张廷相便已候在兴化府驿站门前。经过前日一番深谈,两人相处已是非常自在了。
    一路沿官道徐行,途径一处早市,见摊贩正揭笼售卖焦黄圆饼,张廷相便勒马买来两个,递了一个与她。
    “裴提督尝尝这个,此物名为光饼,中间穿孔,可穿绳系挂,是当年戚少保率军入闽平倭,为行军便利创制的。闽人念其功德,将此法传至民间,成了如今随处可见的小吃。”
    裴泠接来咬一口,饼皮金黄酥脆,越嚼越香:“真的很好吃。”她说。
    他闻言朗声一笑。
    马匹并辔而行,蹄声嘚嘚。张廷相就像一个温厚的长辈,已经习惯在官场勾心斗角的裴泠,第一次放下了所有防备。
    整个上午两人都是在参观船厂中度过的。
    大明水师所用战船,十之六七皆为福建船,因而此地的造船之业尤为兴盛。船厂分官、民两类,福州设南台官厂,沿海各卫亦自有船坞,民办船厂则多聚于洪塘一带,即便官府的战船订单,亦有相当一部分交予这些民间匠坊承造。
    简单用过午膳,两人出发去福州府,到得次日下午,来到了此行最后一站——南台船厂。
    船厂位于台江与闽江交汇处,依水岸修建,占地广阔,里头匠人无数,忙中有序。两人穿梭其间,木屑清香与桐油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