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在喘着大气。
她还在怀里,将脸埋进她颈间,闻她的味道。他舍不得,舍不得松手,舍不得放她走。
就这样相拥着一同倒回床褥间。
裴泠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听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翻腾的血液终是缓缓平复下来。
谢攸极尽温柔地抚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微哑的嗓音才在她发顶响起:
“姐姐,”他收紧环抱她的手臂,“我等你。”
裴泠抬手推开门,阳光顷刻间涌进来,将她从头到脚冲刷得透亮。
她迎着光走下楼。
木梯的响动在晨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声音牵动,两旁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出来,妈妈们也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一路送她下楼。
院子里,宋长庚和香菱二人早已候着。
裴泠走到宋长庚面前站定,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他应道。
她转而面向香菱:“香菱,走了。”
“阿姐……”香菱上前一步,眼睛霎时红了,“阿姐还会来南京吗?”
裴泠望着她笑了笑:“或许吧,有缘还会再见的。”
言讫,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衣袂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二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谢攸凭栏而立,半身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始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檐角爬上肩头,再慢慢移过朱红的栏杆,最终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漫开的暖意,终于让他恍然回神。
*
南京,汇通钱庄。
裴泠走到那排厚重的栅窗前,将一张票号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伙计眼尖,只一瞥票首暗印,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双手接过,躬身道:“您稍后。”旋即快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帘子再次掀开,一位穿着青布直身的信房先生走出来,隔着栅窗同她道:“姑娘久候,票已验明无误,您记存在敝号各分号下的,共计三千八百两足色纹银,此番是要全部兑出?”
裴泠颔首:“全部兑付。”
信房先生便道:“三千八百两纹银约合两百八十余斤,请问姑娘是打算自携,还是由小号安排稳妥标行护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不必安排标行,”裴泠道,“有劳先生替我寻几位扛夫,跟着我将银子送到一个地方便是。”
*
国丧未除,举城缟素。
走在城南长街,家家檐下垂着白幡,悬着白纸灯笼,赵府门前的素灯隐在这片哀戚的背景里便不那么显眼了。
裴泠的目光掠过门楣,默了片刻,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六名扛夫紧随其后,榆木箱子的铁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内侍立的小厮一身粗麻孝衣,见是生面孔,便上前低声询道:“您是……?”
“赵大人旧友,特来吊唁。”
小厮悄悄打量一眼她身后的箱笼与扛夫,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灵堂设在中庭,您请进。”
裴泠一身黑袍,低头踏入中庭。
赵仲虎下葬已逾旬日,赵府上下皆着素缟,满目哀凄。
夫人许氏身形单薄,跪在苫席上,正木然地将一叠叠纸钱递进铜盆。不过半岁的娃儿,额头系了粗麻绳,在乳母怀中挣动着,不一时便哇哇啼哭起来。老太太身穿齐衰丧服,瘫坐在灵侧的木椅里,一双枯涸的眼睛空茫茫地抬起,呆望着腾绕的青烟。
神主牌在重重白幡与供品后肃立,上书墨字——显考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赵公讳仲虎府君之神主。
裴泠缓步至灵座前,一旁的小厮送上三炷线香,她接来,双手举香齐眉,注视着牌位上那一个个漆黑的字,良久,她才垂手将线香郑重插入炉中。
随即,她敛容正衣,撩袍跪下,扶袖从案上执起一盏清酒,手腕微倾,酒液尽数洒于身前砖地。
最后,俯身,深深叩首。
掌心贴着冰凉的地砖,裴泠久久未起。她闭上眼,那日在渔船上的话音便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我夫人,那可是正经读过诗书的大家闺秀,我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讨到这样的媳妇。”
“开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虎头虎脑,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壮实得很,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机灵得不得了,将来准比他爹有出息!”
“再说我家老太太,如今可是享上福喽!贤惠媳妇抱着大孙子,儿子也算有点出息,住着亮堂大宅院……想当年?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子里,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真跟做梦一样!有时清早起来,摸着身边的媳妇,听着儿子哼唧,还犯迷糊呢!哈哈!”
裴泠睁开眼,那笑声犹在耳边震荡,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满地飘飞的纸灰。
她起身走至许夫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弯腰搁在苫席旁。
许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而后迟缓地抬起眼,哑声问:“恕我冒昧,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
裴泠没有答话,只是垂眸颔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灵堂,一直候在外头的六名壮汉卸下榆木箱上的捆绳,也默然随着离开了。
许夫人怔了片刻,拾起那布包,刚解开系结,便听得窸窣轻响,一下滑落出来好些金叶子。但见金叶子底下还叠着三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南京城顶好地段的铺面房契。
她慌忙撑起身,腿脚发麻也顾不得,踉跄走到院中那三口箱子前,抬手掀开箱盖——
入目一片银晃晃,全是码放整齐的足色银锭。
许夫人呼吸窒住,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
手中三张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攥紧契纸,提起麻衣下摆,朝府门外奔去。
踏过青石门槛,许夫人立在街心,急切地朝长街两侧张望。
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巷口空无一人,那个黑衣女子早已没了踪迹。
第120章
南京,内守备厅。
近来天气是越发酷热了,日头像烧红的炭,从屋内望出去,庭中石板反着眩目的光,一片白茫茫。
先前因国丧,诸事冗杂,忙得脚不沾地,这两日总算得了些许空闲。一歇下来才觉出这盛夏的威力,年纪到底不饶人,热气一蒸,胸口便像堵着块湿棉,气息也不顺畅了。王牧半瘫在凉竹躺椅上,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屋子正中央放了一口斗形雪槛,外层是镂空花格,里头垒着从冰窖起出的冰块。槛边架一座飞轮团扇,桂谨恩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手,那扇叶悠悠旋转,将掺着冰气的凉风拂满一室。
倏然,一个小内侍急急趋入屋内。
“禀老祖宗,西华门那头递话,说裴镇抚使在宫门外求见。”
桂谨恩转着风扇的手一顿,扇叶慢了半拍才又转起。他侧首,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竹椅上的王牧。
王牧躺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清了却一时未能反应。他怔了良久,久到那小内侍有些无措,悄悄抬眼去瞟桂谨恩。桂谨恩刚想开口代为提醒——
“让她进来。”王牧的声音终于响起。
小内侍躬身应了句“是”,轻手轻脚退出去。
“谨恩。”王牧唤了一声。
“老祖宗,孩儿在。”桂谨恩赶忙应声。
“去吩咐小厨房备些点心来,丝窝虎眼糖是一定要的,再备些枣糕,”他顿了顿,补一句,“枣糕多做些。”
“是,孩儿这就去办。”桂谨恩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王牧撑住竹椅把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挪步到门首,一只手扶住门框,仰首朝外望。
不多时,远处那片晃眼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穿过蒸腾的暑气,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然后,一只手托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臂弯。
“公公,”裴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外头晒,我扶您进去。”
王牧像是定住了般,半晌才回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
他借着她的力转身,絮絮说着:“走,快进屋,公公这屋子里有冰,凉快。”
两人缓慢地往屋里去,忽地,王牧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背。
“丫头,”他声音听来有些发涩,“心里头……可怨怪公公?”
裴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公公总得在南京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江南水土养人,公公如今年纪大了,留在南京将养着,是顶好的。”
王牧一时哽住,良久才喃喃道:“好,好……”
竹椅承了重量,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裴泠扶他坐稳,却没有立刻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