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锦衣玉面 > 第130章
    建德帝的眼眶泛了红:“父皇更喜欢你,喜欢会雕小木马的你。”
    “真的?”她惊喜。
    “真的。”建德帝颔首,嘴角努力地向上弯。
    等待就藩的日子漫长到令人不安。
    自母后得知她将远去南京,整个人仿佛骤然被抽去筋骨,一病不起,再无力过问她的种种。
    令人窒息的管束终于消失,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因为她又开始频繁地丢失时间了。
    有时只是几个时辰的空白,有时是整整半日,直到有一次,她猛地从身体里惊醒,手心里正紧攥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跳如擂鼓,她一点一点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挺拔工整,与她的笔迹全然不同。
    ——我是朱衍徽……
    此前种种怀疑揣测,此刻终于落了实。确实有另一个人,住在这具身体里,当他醒着时,她便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也是自这封信起,她和朱衍徽开始用纸笔交流。
    起初只是简短的告知,关于他代替她做了何事,见了何人,需要她知晓的要点。渐渐地,笔迹往来间开始商议该如何更好地伪装成一个人,如何应对侍讲的考问,如何在乳母面前掩饰细微的习惯差异……
    他们像两个被迫共用一间狭窄囚室的囚徒,一点点摸索彼此的边界与节奏。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无言的默契悄然形成。白日的光阴交给了冷静缜密的朱衍徽,让他去应对繁杂课业与外界审视,而她则更多地出现在夜晚,接管这片相对安宁的时光。唯一的例外,是在便殿里面对父皇时,朱衍徽会短暂地退避,因为只有她会木雕。
    这是一种诡异的共存,一种在裂痕之上艰难维持的平衡。他们共用同一双眼去看世界,同一双手去触摸生活,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离就藩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她在便殿角落就着窗格漏下的日光,心不在焉地雕着一块木头,等待父皇下朝。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抬起眼,唇边刚要扬起笑意,却见父皇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她看着父皇示意那女子近前,她好像认出来了,似乎是叫……裴泠?朱衍徽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她此前从未真正见过此人,但凭借文字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的印象,一眼便认了出来。
    接着,她听到父皇的声音:
    “去延绥,到边镇去,到最艰险最难立功的地方去。你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攒下足够多足够分量的军功,朕就破这个例,让你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入锦衣卫,授实职,掌实务。”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刻刀停在了木头上。
    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地当锦衣卫?
    她想起不久前,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她曾用尽勇气问出的那些话: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
    那时父皇没有回答,她以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痴想,是违背祖制的荒唐念头。可如今,父皇却轻易地对另一个女子,许下了她梦寐以求却不敢深想的承诺。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不允她做个女王爷,却能让裴泠去当女锦衣卫?是因为她不够格吗?是因为她是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可悲的怪物吗?
    无数个为什么像尖锐的冰凌,瞬间刺穿她的心防。先前对裴泠那点因朱衍徽描述而产生的好奇与隐约的好感,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情绪蛮横地覆盖——不甘,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辨的嫉妒。
    凭什么?
    她讨厌她,她讨厌裴泠!
    明明是厌憎的,可当得知朱衍徽向父皇讨了恩典,得以悄悄去送这个人时,不知怎的,她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从意识最深的暗处浮上来。她没有夺回掌控,只是透过朱衍徽的眼睛,看着裴泠一步步走出皇城厚重的门洞,走出北京城森严的城门,走向天高地阔的远方。
    日子一天天地过,到了她就藩的日子。她也要离开了,离开这座皇城,离开北京。
    乳母年纪大了,向她磕头请恩,想要回乡养老,她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在彷徨时遇见一个很好的人——她的长史顾奎,特意北上京师来接她。顾奎沉稳干练,言辞妥帖,让她对前路稍减了几分畏惧。
    与母后的告别是在弥漫着药味的内寝宫里,母后的身体已非常不好,大多时辰都在昏沉的睡梦中度过。她跪在榻前,看着母后消瘦凹陷的脸颊,不敢想是否还有再见之日。
    这或许就是母女之间最后一面了,她以为母后总会说些什么,可母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便又阖上眼。
    与父皇的告别仍在便殿那个熟悉的角落,空气里是令人心安的木质淡香。父皇将一个锦缎包裹交到她手中,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排崭新的刻刀,每一把的刀柄末端都精心镶嵌细密花纹——是她最爱的丽春花。
    朱承昌吃力地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平口刀,指尖抚过丽春花精致的纹路。这把她在慌乱之中始终抓在手里的刻刀,她只来得及带出这一把。
    气息越来越弱,连眼皮都支撑不起。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终于到了尽头。
    她可以解脱了。
    第118章
    谢攸心里清楚,在曲中的这段日子终有尽头,他们还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太多必须直面的难关。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国丧除服后,却不曾想随着睿王生命的迅速流逝,这个日子正被不可抗拒地推至眼前。
    自朱承昌割腕那日起,他们想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甚至冒险以楼里姑娘想不开为由,从外头寻了大夫来。那老大夫只搭了片刻脉息,便摇着头抽回手,宣判了最后的期限:“不成了,气血已竭,脏腑皆败,油尽灯枯之象,最多超不过三日。”
    虽明知希望渺茫,他们仍固执地试图灌药,用勺子撬开齿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滴进去。可她的喉咙仿佛已开始闭合,药汁几乎全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到最后,连一丝微弱吞咽的动静也消失了。
    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整座曲中陷入沉寂。
    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朱承昌的气息彻底断绝了。
    裴泠一直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未曾离开,指腹搭着冰冷的手腕,感受那脉搏从微弱变得飘忽,从缓慢走向间歇,最终,在一次极其轻微的搏动后,归于永寂。
    她仍那样按着,良久,才缓缓收回了手。
    林妈妈去棺材铺置办了一口棺,因是急用,只有最寻常的土杉棺。姑娘们默默替朱承昌换上寿衣,将她妥帖地安置进去,停灵在厢房。谁都知道这不可能长久,夏日天气闷热,停不了几日,气味便会透出来。
    两人从未开口商议过后事该如何料理。谢攸总觉得,只要不去碰触,不提那个“之后”,眼下的日子就还能被拉扯着再往后拖延。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要走了。”裴泠侧首看向他。
    她是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攸闻言眼眶迅速泛红,蓦地将盖在身上的锦被整个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裴泠被他这意料之外的举动逗得一笑,撑起身子,伸手去拉被角。锦被底下的人却固执地揪着不放,两人无声地较了会儿劲。
    “我们学宪大人又要哭了吗?”
    谢攸见她非但没半分伤感,反而还笑出声来,一时气结,陡地掀开被子:“你还笑我?你有心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她眼里笑意未减,“你这样倒像是我们此次一别,往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闷声问:“你都……想好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做?”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忽然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地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叠好的信笺交给他。
    谢攸疑惑地看她一眼,徐徐将信笺拆开。
    这信上既无抬头亦无落款,字很小,且写得张牙舞爪,简直像存心不让人看懂。他费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读通:
    【近来手头紧得慌,你也晓得,造海船那银子砸下去,简直就像投进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没法子,你孟姐只好把眼睛往海面上瞟了瞟。这一瞟可好,瞟出大不对劲了!那帮倭崽子往日三五条破船就敢来碰碰运气,如今可了不得,动辄几十条船黑压压一片,这架势哪还像没根脚的浪人饥一顿饱一顿地讨生活?这帮矮脚萝卜怕是又在憋什么坏水,你孟姐觉着这里头有猫腻,且不小。】
    他正色道:“这是何时收到的信?”
    “去睿王府那夜收到的,算上从广东到南京的路程,这封信写下的日子,距此时至少已有一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