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他们二人先是在入城时扮作夫妻,又在醉仙楼谎称姐弟?”周大威若有所思。
弓兵点头:“巡检,我看他们不太像是那伙盗贼。”
周大威厉声道:“盗贼不盗贼且先不管,这事牵扯邹家,不管如何,人一定要抓住!”
*
“不能医是什么意思?”
“她不就是今日在烈女祠殉死的沈贞女吗?这……”馆医两手一拍,为难地说,“这怎么能医?”
裴泠脸色冷下来:“她尚未气绝,怎么不能医?”
馆医理所当然地道:“纵是救转来,终归是个未亡人。今日强留她性命,来日依旧要赴黄泉,岂非教她多受一重罪过?”
“谁说她是未亡人?”裴泠一下怒了,“叫你医就医,哪那么多废话?”
谢攸赶紧道:“沈姑娘既被救下,那就是她命不该绝,医者济人之急,救人之危,大夫,拜托你了。”
馆医左右为难:“公子有所不知,非是老夫推脱,实乃沈家贞女今日殉节烈女祠,此事早已预告十几日,沈举人并邹府上下,皆是首肯了的。现在我要是把人救活,那是吃力不讨好,好心办坏事。老夫能做的,不过替她净了面上血痕,略裹了额角伤处,全她这份贞烈体面,干干净净地去罢了。二位若定要施救,还望另请高明才是。”
话音未落,银光一闪,一把匕首已经抵住馆医的脖颈。
谢攸眼疾手快地抱住她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们不懂,老夫救她就是在害她啊!”馆医打着哆嗦解释,“二位若不信,只管去瞧她身上嫁衣,缝得严严实实,何曾留半分缝隙?似这等贞烈女子,名节重过性命!只有丈夫方能见其白肉,饶是大夫也不行,这嫁衣便是她清白的凭证。可如今若要施针救人,少不得剪开衣襟,纵使侥幸救活,待她睁眼见嫁衣破损,怕立时就要碰头寻死!那你们说……你们说这又是何必!本是体体面面地死,硬要救活她再让她受辱而死,到那时节,她心里岂不恨煞诸位多事?老朽说句掏心窝的话,何苦来哉!二位大侠就别折腾她了,倒不如全她这份心志,教她风风光光大葬,方是正经。”
裴泠闻言移开刀,转身走到沈韫床前检查她的嫁衣,如馆医所言,确实缝住了,尤其是上衣和裤子用细密的针脚牢牢缝在一起。
“你们怎知她是自愿殉死?”谢攸问道。
“这……这当然是自愿,总不会有人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殉死吧?”馆医脖子一凉,仿佛方才那柄匕首还抵着,下意识就缩了缩。
这当口儿,三人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话。
“大胆贼人,还不出来速速就擒!”
医馆外周大威已就位,他神色不无得意,被宿州卫错放的贼人还不是得靠他巡检司缉捕?而他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在硕大的宿州城一举锁定贼人的藏身处,如此雷厉风行!这不是强是什么?这就是强!
见百姓都在张头探脑,周大威更神气了:“列队!”
一声令下,一百个弓兵立马变换队形,呈三段式布阵,搭弦,弓臂绷如满月,箭镞一齐对准那道半阖半开的大门。
周大威被自己的英勇冲昏了头脑,完全忽略了为何这俩贼人掳了人还要在城里大摇大摆地找大夫,他只管和弓兵一齐死盯着那扇门。
一想到片刻后他就会成功救出贞女,俩贼人则在他的勇猛下吓得屁滚尿流,周大威瞬间就精神焕发了。当然,最让他得意的莫过于此事过后,巡检司便可力压宿州卫一头。平素别说千户百户了,就连那些总旗小旗眼睛也长在头顶上,把他当个小兵似的使唤。虽说他巡检官品是低,但也是州衙下辖的,卫所本就没权力支配他。
嘿!猜现在怎么着,大老爷们闯了祸还不是得靠他擦屁股?不过是一帮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外强中干!哪像他周大威,里外都强,名副其实!这一想,真真爽快也!
众人都盯着那扇门,医馆里面出奇地静,少顷,好似有人走出来了。
他们先看见一片裙角,而后是卷起来拿在手里的长鞭,再往上,一张清冷的脸,尤其那眼神,扫过来有种凌厉之感。
裴泠站定:“巡检司的?”
这是哪门子态度?他还没发问,她倒先问起他来了,这是在挑衅!周大威高声喝道:“大胆贼妇,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贞女,罪无可恕!还不束手就擒!”
“巡检,你上来。”裴泠发话道。
嚯!竟然还敢命令他?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周大威一吸鼻子,抢来身侧弓兵的弓弩,毫不迟疑地拉动扳机,一息之间箭矢破空而出,箭鸣咻咻,直直朝她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裴泠一侧脑袋,众人只见那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而后伴着一道闷声,钉在后面的大门上。
谢攸把眼珠子横过去,看着那离他脑袋不过三寸距离的箭矢,吓得半天没缓过神。
裴泠要被这莽夫气无语了,随即从腰封里取出令牌,亮给他看。
周大威定睛一瞧,只见令牌上刻着“北镇抚使裴泠”六字,另有小字“建德四十一年五月吉日”。
哈,这场景他熟啊!迩年各地有不少泼皮无赖假扮锦衣卫在乡里横行霸道,他还因捕假受过州里表彰哩!要说这俩贼人消息还怪灵通,竟知道北镇抚使和提学御史于近期南下,可这两位钦差大人坐的可是漕船,估摸一算,人想来早就到南京了。虽然这块令牌做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只能说这帮泼皮技艺精进不少哇!可惜了,碰到他周大威,再精进也难逃他的法眼!
第12章
“怎么,你不信?”
周大威不屑地哼了声:“这把戏我见过,你们可唬不住我。”
裴泠反是一笑:“朝廷发榜文令各地捕假,不少官员畏惧锦衣权势而不敢纠正,宿州倒是有一个刚直不阿的巡检,难得。”
她这么一说,倒让周大威有些没底了,主要是她这副临危不乱的样子,再加上她身手确实不错,弓弩射出的箭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那速度那力量,她就这么轻巧地避开了?尽管他周大威不是以容取人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气场绝不是与生俱来的,跟身处环境离不了干系。她浑身散发的这种……该怎么形容呢?傲视,对,就是这种傲视感,真有身居高位那股子劲儿了。
现在假设她真是北镇抚使裴泠,那他一个从九品的小芝麻巡检见钦差不仅要三跪九叩,那可还是要跪迎跪送的,就跟吐舌摇尾的狗没差别。万一她不是裴泠,只是个演得一出好戏的女泼皮,那他周大威周巡检往后颜面何存哪!不仅自此再无法于宿州卫跟前抬起头来,连平日在乡里巡逻缉盗,那也是抬不起头了呀!更不必说当下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这人他是绝丢不起的。
周大威左忖右思,准备再试探一下,他大无畏地展臂一笑,说道:“两位钦差那可是坐漕船南下的,现下早已到了南京,又怎么会在宿州出现?你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对我们的行程倒是很清楚。”裴泠道。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说话那调调却很有气势,周大威听后更没底了,膝盖软了又直,直了又软,他宽慰自己道:不就是赌一把,而他赌运向来不错,他就赌她不是!况且刚刚他还朝她射了一箭,但凡她是裴泠,他终归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他打定主意,一咬牙即要下令让弓兵缉拿,只是话未脱口,她却先发话了。
“走,我们跟你去州衙。”
谢攸一听话里有他,方神魂归体,从门里出来。
见她二人就这么大咧咧地下来了,弓兵们用眼神请示:巡检,这人还射不射?抓不抓啦?
巡检用他打颤的双腿回答了:你看我敢吗?
一路上,周大威是越复盘越心慌。等二人进到州衙,他们的州台大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唰地一下就滑跪了,而后伏倒磕头,动作是一气呵成。
作为知州,程安宅可是见过裴泠的。
地方官每三年一次外察,正官都要入京朝觐,上一回就是建德四十四年。那时裴泠已当了三年北镇抚使,彼时他在都察院伏候上命,裴泠也候在都察院,但她可不是来接受考察的,她那是来执法的!未被赐敕的官员若涉及罪行,直接当场移交北司,就问你怕不怕!所以即便是在当地颐指气使的布按二使,也是被杀尽了威风,畏首畏尾地等待宣判。
他可一点不敢小瞧裴泠,程安宅可太怕她了。
“臣宿州知州程安宅恭请圣安——”
周大威汗流浃背,膝盖一折,登时匍匐在地。
苍天啊大地啊!他周大威以后是再也威不起来了,他周大威……万事休矣!
这厢程安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可算知道之前一闪而过的灵光是什么了,那是他的感应,在危险来临前的直觉!没承想南直隶最先颤抖的是他宿州知州,本来年初有望进阶,要是成了,那他现在就该在进京为圣上贺寿的路上,可叹他今年运势真是……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