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对疫病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方法,但是他们也别无他法。
    道路的尽头便是病人休息的地方,因为目前还能看病的只剩殷老一个大夫,所以所有的病人都尽可能地集中起来,否则以殷老的身子骨,每天这样来一趟怕是坚持不到疫病结束。
    前面是扇紧闭的门,眼见着就要推开门,殷老却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庄时雨他们,再次认真问道:“你们可想好了,这疫病不是闹着玩的,如此你们还要进去吗?”
    庄时雨跟边关月祝无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看到确定,于是由庄时雨代为回答:“是的殷大夫,麻烦你了。”
    听到庄时雨的回答,殷老没有多言,他松开门上的虚锁,然后推开门。
    跟殷老的房屋一样,这个隔离区的房屋也把所有的窗户都用不透光的布围上,只剩下门口的一点亮光,站在门口,里外看起来宛如两个世界。
    “跟紧点,”殷老说,“另外,这里的东西别乱碰。”
    庄时雨连忙收了东张西望的心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殷老的动作。
    里面的病床陈放得还算整齐,每一列都有六七个病人,除了必须的过道,整个房间几乎无从下脚。
    借着萤石的微光,庄时雨依稀还是可以看清其中的模样。
    殷老熟稔地在其中穿梭,间或为病人把脉望眼以及喂药。
    庄时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来面对眼前的惨状,几十上百人虚弱地躺在床上,说是床,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草席铺在地上。
    因为疫病,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失去了下床的能力,浑身布满溃烂的伤口,看起来面目可憎,不成人形。
    这时,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突然从庄时雨身后响起。
    “殷大夫……”那人声音吃力地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干脆杀了我……”
    庄时雨的鼻腔突然勇气一股涩意。
    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只是一步的距离,却隔着半截生死。
    殷老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他喂完手里的病人后,立马快步走了过去。
    “别胡说,”他面上严厉语气却温柔地安慰,“你会好起来的,我会治好你的。”
    话是这样说,庄时雨却看见殷老喂药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第28章
    从隔离区回来后,一行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祝无忧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房里。
    殷老却看得十分开明,尤其是在得知祝无忧是医修后,更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安慰:“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我们做的虽是与天斗的事,有时候却还是得认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乐呵呵的,完全看不出被疫病影响,只是在他转身之后,庄时雨却看见老人的手状似无意地抬起,然后无声地拭去自己眼角的眼泪。
    可能是要入秋了,连庄时雨都觉得自己仿佛多愁善感起来。
    夜晚,更深露重,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给地面镀了一层银霜。
    没有了白天的烦心事,想了想,庄时雨干脆拿出玄青真人给她的炼器图谱翻看起来。虽然之前通过了玄青真人的考验,但是对于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庄时雨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烛火不亮,哪怕离得很近看书也有些费力,好在还有月光加以辅助,两厢叠加找好角度就会好很多。
    庄时雨指尖轻轻地在图谱上翻看着。
    寻常的炼器都是从指导如何控制灵力开始,玄青真人却有所不同。
    也许是那个年代物质匮乏,抑或是玄青真人物质匮乏。在书的开头,玄青真人反复强调一定要充分了解材料性质后才可动手,否则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行为。
    浪费可耻,浪费就是犯罪!
    不得不说,作为一代炼器大师,玄青真人的这一作派确实是一股清流。
    庄时雨安静地把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有了在黑皮书中的魔 鬼训练,这次的内容对她来说其实并不晦涩,有一些甚至是重复的东西。
    不过,相比于书的本身内容,庄时雨更感兴趣的其实是其中玄青真人的随笔。
    “灵真一百二十八年,虚微老儿说什么西境有只落单凤凰,风尘仆仆地赶过去结果进都进不去,可恶!竟然又被这老小子戏耍!下次一定拔了他的胡子让他再胡说八道!”
    “灵真一百三十六年,修真界怕真是闲出屁了,一群老家伙不好好修炼尽想些歪门邪道,吃了凤凰就可以避开飞升雷劫直接飞升?想屁吃呢这不是?”
    “灵真一百四十二年,修真界炼器大比,本来不想去的非要我去,这下好了吧,第一叫我拿走了,这群人还脸气得通红真是输不起。唉,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从玄青真人的记录里,庄时雨仿佛能看见老人一边写一边吐槽的神情。脑海中勾勒出对应的画面,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敞开的窗户外突然响起轻轻的敲窗户边框的声音,庄时雨抬起头,唇角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便直直地撞进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就像万千星河蕴藏其中,山川湖海梦幻交错,光影明灭间,荡她心池一片涟漪。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室内烛火跳动,潋滟月色悄然流过。
    庄时雨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边道友?”
    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许是长久未说话,声音有些许的干涩。
    “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薄唇抿了抿,像是做了极其重要的决定,他郑重开口,“那日,我跟你说我给你下了千秋散,其实是假的,没有千秋散,也没有给你下毒。”
    庄时雨不知道边关月为什么会选择在今晚告诉她这个消息,从他的角度来说,其实让她觉得她真的吃了千秋散才是最好的做法,毕竟这样的话,他不仅可以让她帮他做事,还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而现在,男子的眼睛一片坦诚,所有的情绪都显现在眼底,她可以从中轻易看出他的挣扎,他的愧疚,他的不安。
    各种情绪如此轻易地被他看见,反倒叫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庄时雨不自然地错开视线,小心翼翼地措辞回复:“如此,那……谢谢你?”
    试探性地瞄了他一眼,见对方没有特别的反应,庄时雨在想要不要干脆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其实,那日我也不是真的想杀你来着。”
    没有做太久的思想挣扎,庄时雨便做出了选择,她试着复述那天的场景。
    “那时我刚醒,很多事情不是很清楚,正好你在旁边,所以就起了杀你的念头,”心虚地再次瞄了瞄,庄时雨猛地提高声调补充,“但是真的只有一瞬间!结果正好被你看见了!然后……然后事情就变成你看见的那样你也知道的……”
    越说到后面,她的气势越弱,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看起来沮丧非常。
    晚风轻轻地从两人中间穿过,边关月静静凝望着眼前因为觉得自己犯了错而情绪低落的少女。
    月光下,她低着头,露出的耳后一小片肌肤如象牙般皆白,在烛光和月光的映衬下,焕发着如玉的光芒。
    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能想象出她委屈自责的表情。
    他安静地凝望着她,轻轻开口回应:“无妨。”
    这时,少女却蓦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溜溜地跟他对视。
    “可是你也给我下了毒,所以我觉得这应该算扯平!”她不服气地争辩。
    边关月语言苍白地解释:“我没有下毒。”
    庄时雨反驳:“我也没有想恩将仇报。”
    边关月:“所以? ”
    “所以单单针对这件事来说,我们应该算互不相欠!”庄时雨不服输地声明。
    少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似乎唯恐叫他什么她无法反驳的话。
    被这样看着,边关月莫名地想起自己幼时匆匆一瞥而过的波斯锦猫,似乎也是如此骄傲模样。
    他突然笑了,唇角漾出好看的弧度,眉目舒展,如朗月入怀。
    “嗯,互不相欠。”他轻轻应道。
    话虽如此,庄时雨还是想强调一下自己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但是你救我的这件事,我会报答你的。”她翘起下巴,尽力做出一副自己很有实力的模样,“虽然现在我的能力可能不如你,但是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边关月淡笑着应道:“好的,”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29章
    一晚很快过去,第二天的行程依然是前往隔离区调查疫病,但是这次殷老不会和他们一起。
    庄时雨直直地盯着祝无忧看了一会儿,随后才收回视线听殷老的叮嘱。
    昨天从隔离区回来后祝无忧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让她还以为他犯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