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起白纱帘幕匆匆扫了一眼那画像,很快就放下。
香织终于在平安时代恢复了女儿身,有机会穿上漂亮的,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听得周围人对叶王的评价,她心里十分的不好受。
虽然不排除叶王黑化的可能,毕竟很多故事都喜欢写看似完美无瑕、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黑化,或者干脆一开始白切黑,但香织不相信叶王是那种会下咒降下旱灾的人。
那样做不仅没品,而且根本没有意义。天下大旱,谁都吃不到丰盛的食物,叶王自己不也深受其害吗?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显然是一口大黑锅,被死人给背了,而周围的民众却都十分相信。
在民间的信仰中,阴阳师本来就有黑白善恶,黑法师经常会下咒害人,也有可能会祸害皇族,甚至害整个天下。
芦屋道满的形象就是在传说中一步步被描黑的。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民间法师阴阳师,偶尔会接一些替贵妇扎小人的活计,要说大奸大恶吧也不算,总的来说就是为了生计而奔波的一个小人物。
然而在代代相传、代代以讹传讹的故事里,芦屋道满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奸邪小人,专干坏事,阴谋深沉,成天吃饱了没事干一样跟晴明作对。
香织很想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又不好以贵族女子的装扮出现在市井之中探寻情报,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作妖狐貌更是致命,想来想去就只好去拜访千鸟姬了。
香织站在橘家门口,感觉这里好像比以前要凄清了不少,颇有门可罗雀之感。
麻仓家门口的府兵列了整整一排,粗略估计有十来个。而眼下居家看门的仆役却只有一个,且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妪。
老妪正在门口啃腌脆萝卜,吃得咔咔响,也不知哪来这么好的牙口。这老妪不知是吃萝卜入神还是视力不佳,根本没有注意到香织的到来。
香织望着这幅仿佛寻常人家般的景象,不由地想道:如今世道的变化如此之大,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连橘家也没落了。
但这样的情况倒是有利于她当下的目的,她走到老妪的身前,略微弯腰道:老人家,我想见一下你们家的小姐,我跟她是故交,请把这个给她。
香织与橘千鸟之间也没有什么信物,就随手给了老妪一把不久前在世界上刚买的木头梳子。以橘千鸟好奇心之重,香织相信,她一定会想来见一见自称故交之人的。
老妪浑浊的眼睛扫了一下香织。她见眼前这女郎,衣着尊贵,姿态端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曼妙动听,宛如山间溪流、林间莺歌,言辞有礼,想必是贵族家远行的千金无疑。
老妪不疑有他,放下萝卜,收下木头梳子,步履蹒跚的进入橘家。
很快老妪就转而复返了,她苍老的嗓音宛若破风箱,小姐让你进去。
里头果然如香织所想的那样凄清,往来并没有多少人,跟香知第一次来时的景象大相径庭。
房屋虽然并不破败,却透着一种陈腐将朽的气息。木头建筑材料上的漆已经凋落,显得格外斑驳,有些地方已经看得见木材原本的模样。
庭院的花草繁茂,呈现无人管辖时的无杂狂生之感,但并不显风雅,也不会让人觉得里头随时会蹦出精灵来,反而透着荒芜的感觉,令人看了心里慎得慌。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橘家的衰败。
橘乃平安大姓,橘氏与藤原、源、平并称霓虹古代四大氏族。
这四个姓氏,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而不可撼动的大家族,且他们的荣光可以持续数百年。
不过最终盛极一时的橘家还是衰败了,在战国时代绝户。如今还只是平安时代,橘家就已经这样,这导致香织很担心这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会不会是她的到来加速了橘家的没落。
香织怀揣不安地来到了千年姬的房前。
千鸟姬躺在榻榻米上,并没有起身,只是侧着的头微微扬起,看向了来人,是谁来了?
千鸟姬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病人,又像是个酒鬼。她浑身散发着酒味,姿态却并无爱酒之人的放达,而显得很是颓然。
在千鸟姬的视线里,有一名身材高挑仪态端方的贵族女子,逆光站在门口。那名女子身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了一道金边,就好像发光的是她自己一样,光芒万丈。
即便被白纱幕遮掩了容颜,也依旧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那定是位绝代佳人。
千鸟姬猜不到这人可能是谁,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印象中,似乎没有哪位贵族小姐有这般风华,光是一个剪影就叫人心神动荡,如坠云梦。
千鸟姬似是被那女郎吸引了,勉励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努力想要凑近前去,看清楚来者的姿容,身子却打晃,差一点扑倒在地,被女郎及时扶住。
女郎摘掉市女笠,露出清艳绝伦的面容来。斯人面如冠玉,黑发紫瞳,正是故人模样。十年辗转如惊鸿,她竟一丝一毫都没变!
千鸟姬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是你?不可能不可能!
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一年,千鸟姬去找过他,他的师父叶王说,他去远游驱魔了,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
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四年,麻仓叶王突然被冠以邪恶法师之名,被其族人私行处死,其拥护者也被一并杀死或者放逐。于是千鸟姬以为,宇治里香治听到风声,就算云游结束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看似繁华美丽,实则肮脏黑暗的平安京。
在之后的那些年,千鸟姬一直担心宇治里香治的安危,毕竟他是麻仓叶王最亲近的弟子,麻仓家和阴阳寮都绝对不会放过他,极有可能早已死在无人的角落了。
然而,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十年,他回来了!!
千鸟姬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震惊于哪一点了他没有死,容貌未改分毫,且以女子装扮现身,并且他如此装扮后即便是那宠冠后宫的藤原中宫也追之不及。
千鸟姬完全没有意识到香织是恢复了女儿身,以为她是男扮女装。
感觉千鸟姬对自己没有敌意之后,香织柔声说:是我。
千鸟姬正襟危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发现自己头发打结,用手梳不开的时候,她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香织拿起千鸟放在枕边的,她不久前刚买的木头梳子。
她动作极其轻柔的将千鸟姬头发的结给梳开。在这个过程中,千鸟姬的头随着她梳发的动作,微微摇晃,晃着晃着竟然将眼泪也晃了下来。
香织讶异道:我下手太重了?
千鸟姬摇头,泪眼婆娑。
香织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又见她哽咽,一时半会儿应该讲清楚,于是叹了一口气,将她半揽入自己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轻轻拍打她的背膀,以作安抚。
香织这般作为,像极了多情温柔的公子对待楚楚可怜的佳人。不过千年姬被香织揽入怀中之后不久,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这可不是男子坚硬的胸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温香软玉,这个怀抱柔软的就像是棉云,又有着玉一般的温度与柔润感。
照理来说,千鸟姬意识到这个真相之后应该会心里很别扭,但其实并没有,因为一落入那个怀抱,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是很温暖很包容的怀抱,温暖的让人想要落泪,包容的让人想要什么都倾诉予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香织问道,你家为何会
变得如此落魄是吗?千鸟姬自嘲一笑,其实自从檀林皇后(唯一出身橘氏的皇后)去世后,橘家就大不如前了。两年多前,藤原稳子被立为皇后,藤原家作为外戚,再次粉墨登场,风头彻底盖过橘家。
可我父兄不甘于此,屡屡在朝堂上对藤原家发起进攻和弹劾,却皆无效,反使得天皇越发不喜橘氏,橘家在朝堂的地位也就越来越低
近年来位列公卿的橘家人越来越少,很多老人都被剔除,年轻的则无法上位,再过几十年,估计朝堂上将再无姓橘的公卿吧。
那也不至于如此吧?而且你父兄好像都不在家吗?香织浅究。
不只是不在家,而是根本连一点居住的痕迹都没有。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她父兄已经搬离了,要么就是父兄都已经死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千鸟姬掩面而泣。
他们怎么会如此?竟然让你一个人孤苦的生活在这里。香织斟酌地道。
说实话,这里的生活环境仍然要比平头百姓好得多。大部分百姓都还住草庐瓦舍呢,有的流离失所,只能在破庙或巷陌里窝着。这里起码又大又宽敞,还有仆人伺候,但是一想到往日这里的光鲜亮丽、笑语欢声,香织就不免心头泛起一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