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有我,也不会有我。
莱万把脸埋进手掌中间,感觉大脑彻底失控,关于加迪尔的一切都过度活跃着,翻滚搅动成一团,比正以最大速度运转的洗衣机里的衣物还疯狂,打着转出不去。该死,该死……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还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他不担心我看到吗?还是说他就是希望我看到?还是他真的完全不在乎我会不会看到?如果他完全不在乎我,又为什么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
所有问题,回忆,颤动的一丝丝希望的火苗,还有他脱缰的情绪,忽然都变成了一个念头:能见见他吗?就这个假期,还能见见他吗?
收到来自莱万妈妈的消息时,加迪尔刚和克罗斯告别不久,正坐在回多特的火车上,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莱万还没和母亲讲他们关系破裂的事情,但转念一想他不也装作无事发生了吗?他们俩默契地维护着他妈妈的爱心,维护着长辈的好意,仅此而已。虽然这种默契让他有点后背发麻的不舒服,但他在理智上还是理解了。“罗伯特说正好要回多特蒙德去处理房产的一些尾巴,会给你带过去……”他读过这段话,在心里想莱万倒是会哄他妈妈的,实际上东西只会从慕尼黑寄过来,对方怎么可能为了这事真跑多特一趟,他又没疯。
“现在吗?”刚回家没多久,还在擦脸,就收到社区管理员的电话时,加迪尔是非常惊诧的,但尽管惊讶,他也没往这是莱万妈妈送的东西上面去想,只觉得可能是谁给他的圣诞礼物迟到了:“已经送到门口了?”
“是啊。”对方热心地说:“车都停在这里,说是要本人收,没法代领。所以我想如果你来得及的话可以过来一趟……”
“来得及的。”加迪尔素来不喜欢为难快递员这类工作者,不想给他们添额外的工作量。今天不收的话对方明天还得再派送一次,何苦麻烦人家,于是他刚回来就又要换鞋出门。罗伊斯汤刚煮到一半,蹭蹭蹭地从屋里跑出来搂住他:“怎么啦?”
“不知道谁寄的快递,又送在那边,要本人签。”加迪尔抱歉地边穿鞋边抬头看他:“我开车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我来开车送你吧?”罗伊斯手撑在鞋柜边,关切地摸摸他的脸:“你都累瘦了。”
“就一天多的功夫,哪能受什么累……”加迪尔哭笑不得,搂住他的脖子,到底撒了点娇,虽然羞耻但着实管用:“就在家里等我嘛——”
罗伊斯非常受不了这一套,反应非常激烈,像鸭子一样啊!了一声后就脸红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事情。加迪尔觉得他真的很可爱,没有瑕疵的、在爱中长大的可爱,像小孩子一样简单,这是别人都比不了的单纯。开车的路上,尽管确实疲倦,他却还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会儿。远远看到房子前停着黑色的车,他已经开始糊涂:哪家快递员开豪华车出门送货,难道老板在亲自加班……然而等到他把车停进车库,从屋里出去给人开门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隔着栅栏,和外面的莱万又变成两尊静默雕塑。
“我来给你送东西。”莱万先开口,声音绷得像根要断的弦:“妈妈应该告诉你了。”
加迪尔手撑在铁门的间隙里,低头只看着他的鞋子:“你放下吧,我自己拿。”
他甚至不想质问对方为什么非要把他叫过来,为什么亲自送,为什么不能寄快递,为什么不能潇洒地请他人代为收下转交给他就好,他不敢问,他不想和莱万说太多的话,靠得这么近,要不是有门隔着他现在一定会在发抖。然而波兰人却还是不走开,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加迪尔的指尖绷得更紧了,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声音:“你不住在这儿了?为什么?”
“……我不想聊天,东西放了,你走吧。”加迪尔转身要走,却被莱万一把隔着门握住了手腕。他一惊,感觉整个手腕都烫了起来,惊吓地回头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透蓝透蓝的眼睛里。
“为什么把我的房子又买回来?”
加迪尔拧紧眉头,再次挪开视线,盯着他的手腕,伸手来扯:“你要发几次疯?!放手。”
“到底是谁在发疯?”莱万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扣住他,质问:“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的房子买回来,为什么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
“和你有什么关系?”加迪尔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愤怒地望向他的眼睛,指甲掐进他的手掌心,恨不得隔着门打他一拳头:“没有你,我就不能买房子,我就不能和你家里人保持关系吗?”
“你少自欺欺人!”莱万握紧他的手,头抵在门上:“你自己知道这根本就没必要!”
“我没有自欺欺人。我买房子是为了安娜回来看,我给你妈妈姐姐送礼物,是因为我喜欢她们,和你没关系。”加迪尔瞪着他,手腕发抖,声音也已经抖了起来:“你放开,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听着很像委屈坏了,莱万下意识手一松,然后加迪尔就隔着栏杆的空隙给他肩膀上狠狠来了一拳头,打得他直往后踉跄了两步。
“走开。”加迪尔红着眼睛站在门里面,吸了吸鼻子:“我不想看见你。”
“你哭什么?”莱万哑着声音:“你哭什么,宝贝?”
“不要喊我宝贝!”加迪尔愤怒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喊出了声:“你真的疯了!!!”
“我疯了,是因为你先疯了!”莱万也喊:“你敢不敢承认你还在想我?”
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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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假期停了,冬天的雪没停。圣诞假期后的第一天训练,大雪就在草坪上挥洒着,不知道是不是天上有人在玩枕头大战,给枕头打漏羽绒了。
大家都知道这种天气对加迪尔来说是最难熬的,德布劳内担心他逞强,今天还特意带了一件贴身的羽绒小马甲让他穿训练服里头,但加迪尔只是沉默着拒绝了。他不仅沉默着拒绝了这件衣服,他还沉默着拒绝了和大家待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跺脚哈气搓手聊假期,训练的间隙里都一直有点孤僻地独自在雪中颠球。因为发他的话账号热度很高,球迷爱看,甚至连有些别的俱乐部的球员都会手滑点赞,所以日常中一直是有摄像机专门盯着加迪尔拍的。
这一会儿摄影师在寒风中呼着白气,透过长焦镜头锁定他的脸,睫毛和额发上薄薄的雪花——仰头了,球飞起来,缩小焦段拍到——球落下,再拉特写,接住——很漂亮地停在了胸口,滑到大腿上停稳,松腿,球落下,再次开始新一轮颠球。他把眼睛从取景框中移开,想透过屏幕看情况,但冬天的白茫茫的反光很刺眼,于是作罢。眺望了一下离他很远的加迪尔,摄影师心里产生了一点疑惑的情绪:
这是怎么了呢?假期过得不开心吗?
想你,想你个头。加迪尔一脚踹在足球上,没控制好力气,球飞了,他加速跑去追回来,努力平心静气继续控住,身体却好像还是陷入在和昨天一样那种几乎有点发麻的感觉里,舌尖也好像还回荡着被强拽过去亲吻时那种宛如被雷劈了一样的感觉,和狠狠咬了对方舌尖一口后浓烈的血腥味。加迪尔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比较平静地和莱万相处了,现在才发现错了,大错特错,他能接受的是他们俩像陌生人一样,最多体面点维持“本来关系很好但现在渐行渐远渐无书”的表象,实际上完全不来往。可现实却是对方忽然一下子得了失心疯一样又跑过来,说那些他们关系好时尚且没说过的胡话,做从来没做过的混账事。
过去从不像他想的一样过去,现在也从不像他想的一样平淡,而未来他更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一脚把球甩飞了出去,追到前球却被胡梅尔斯拦截住了,对方作势要踢给他,于是加迪尔站定等着接。谁知道后卫耍了个藏球的花活,戏弄了他一下,眼瞧着加迪尔冷着脸像是要来踩他一脚,这才笑着举手投降:
“哎哎哎——别生气啊。”
他一脚把球踩起来接到手里,直接捧给了加迪尔,笑着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借着这个姿势轻声问:“怎么啦?”
“什么?”加迪尔装傻。
他装傻,胡梅尔斯就继续用头碰着他的头顶他往后退两步,两个人都没用力气,就故意这么玩:“你都不休息。”
“我休息够了。”
加迪尔真的是这个心情,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起圣诞假期来。如果没有放假,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没有人会受伤没有人会孤独,也没有一个波兰人会被从慕尼黑放出来,跑到他家门口说疯言疯语。胡梅尔斯握住他的胳膊肘,把他圈怀里贴贴:“到底怎么啦?”
要是别的事他也就讲了,唯独这个是真的说不出口。加迪尔迟疑了一下,还是只往空气中徒劳地吐了口雾:“真没事。”
加迪尔用了差不多整整一天的时间,在下训后坐在车里紧紧抱住小熊玩偶时才忽然没法再和自己撒谎,没法克制回忆和思考,没法克制顿悟的感觉冲破头脑。他终于能想通自己为什么这么震撼,震到几乎脑子无法正常运转和思考,因为莱万一直不是个胆怯的人,可加迪尔习惯了他胆怯。最起码在他们过去四年的相处和关系中,对方都是胆怯的,温柔到近乎精心克制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在加迪尔面前露出那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我贫乏的老家玩”的羞涩和紧张,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在加迪尔面前退缩,永远不会为难和勉强他,永远不会要求什么,体贴到几乎是个沉默情人。他是那么坚定地认为着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被选择、被忽视再正常不过,却也那么坚定而无所谓地付出着。他这么坚定地付出着,却从来不越过任何界限,仿佛那是一种代表放逐的红线。加迪尔不懂这种慎重和怯懦,决裂时也只当莱万是待他狡猾不真心,现在才忽然品尝到味道来。